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21)

  那中年郎摆手道:“唉!是我老了,总觉得你和小五还是两个毛头娃娃呢。”立刻有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嗔道:“哎呀伯父真是!什么事都扯上我!”

  筠之不禁望去,那小娘子大约十七八岁,一身浅鹅黄绸缎衫裙,脑后随云髻,玲珑的脸庞上一只红菱小嘴微笑着,眼睛上下扫一扫筠之,很快偏开,朝邵项元盈盈躬身行礼道:“阿元哥哥。”

  崔运昌笑道:“自己长不大,倒怪伯父说你小啦?”

  邵錅朝崔运昌笑道:“我常和你爹说,最喜欢璧儿一派天真的模样,一看见真是什么烦恼都没了。你倒好,有这样的侄女不珍惜。”

  崔运昌连连点头,朝延璧道:“你看你,又有邵祖父撑腰!来来来,是伯父不该说你孩子气,你们兄妹久未相见,挨着坐,挨着坐。”说着把延璧拉到项元身边,延璧撅起嘴巴装出生气的样子,然而自己破功了,朝崔运昌一笑,很自然地坐下。

  邵项元皱眉,朝仆妇道:“加张桌子。这样人挤人待客是什么规矩?”仆妇连连点头,立刻要张罗,邵錅朝孙子道:“什么客人不客人?都是自家人,你在外面两三年,本事不知涨了多少,排场倒大起来!”

  邱织连忙道:“是,是,公公说的是,都是一家人。但好容易大孙子回来,又是第一次见大孙媳妇,礼多不怪,也是我们家的风度嘛,”就还是让仆妇去张罗。

  邵錅冷笑道:“你嫁进来也就是这样的家常饭,她是小辈,还不及你,难道要菩萨一样供起来么?”

  邵项元揉了揉眉心,摆手道:“罢,罢,那就这么吃。何至于这样说?”

  筠之按按邱织的手,安慰地微笑道:“婶婶坐罢,我能不能坐婶婶边上?挨在一处好说话。”邱织也就笑了,前后布菜给筠之,问她一路过来累不累,吃酒还是吃茶等等。

  邵项元这顿饭吃得烦躁非常,一张大圆桌塞得满满当当,他却离筠之很远。这饭菜也讨嫌,筠之不爱吃盐,但菜色都是什么通花软牛肠、蒸彘肩屑。延璧的话也是又多又碎,他听不完,一味闷酒。

  “阿元加了冠,如今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了!”崔运昌喝得满脸油红,打出一个酒嗝,对项元举杯道:“伯父敬你一杯!”

  项元仍看着桌上的软牛肠出神,延璧急忙牵起他衣袖,抖了一抖,莺莺软语唤了几声阿元。他这才回过神来,起身敬道:“多谢伯父。”谁知起得太急,酒盏陡然一晃,大半杯石冻春都泼在他身上。

  “如今是将军了,还是一样冒失!”崔运昌大笑,朝邵錅道:“以前他背璧儿去掏鸽子窝,摔得鼻青脸肿,我记得邵叔父训得口都干了,他一句没听见,只问那鸽子蛋摔碎不曾。”众人闻言,纷纷捧腹大笑,延璧回忆起儿时情状,也“哧”地一声笑了,红着脸,掏手帕为项元擦衣裳。

  邱织看看筠之,看看项元,捡了一个间隙,朝崔运昌笑道:“这时候天气好,怎么义珏不来?是不是到亲戚家拜访了?”

  去年年底,因为太子李贤被废,贬至巴州,李贤的旧属自然也是发配到巴州,做些无关紧要的小差事,李义珏作为太子洗马亦在其中。然而赵郡李氏多少有些人脉,给义珏谋了巴州司马一职,说出去至少有名有姓,在巴州也有相当地位。

  崔运昌道:“噢!那孩子还在巴州,不好随意从任上走开的。实在是我们想璧儿,”朝向邵錅,“还有邵祖父也想璧儿,就把她接回来见一见。”

  邵錅拿着筷子,朝项元道:“阿元,阿元,别呆坐着!做哥哥的,给你五妹妹夹点菜,那乳鸽她爱吃的。”

  延璧笑道:“就摆在我面前,我夹得到。还是我给阿元哥哥夹罢。”说着给项元夹了一筷子,项元不吃,邵錅又喝道:“真是——这样大人了!说谢谢都不知道?”延璧就笑道:“阿元哥哥已经说过啦!”

  崔运昌笑道:“瞧这孩子气!这俩孩子真是打小感情好。”又提起许多项元和璧儿少年之事,满席笑语连连、碰杯不断。宾客的孩子们爬上爬下,抓这样要那样,一会儿烫着了,一会儿咬破了嘴巴,哭哭吵吵非常闹腾。

  延璧的目光蜻蜓点水一样,时不时掠过筠之,似乎在检查她能不能听懂这些童年典故,能听懂多少。

  筠之垂头回避,要吃饭罢,可菜夹到嘴里木肤肤的,没有一点滋味。那软牛肠实在太咸,她想用石冻春涮一涮,也涮涮自己同样咸浸浸的心。

  邱织低声笑道:“我瞧筠之也不爱吃咸,待会儿就咱们娘两个出去搓一顿好了,自己开小灶。”

  筠之微笑点头,正要说话,一位红衣内官阔步进来,双手捧着一张烫金团龙纹帖,朗声道:“嘉懋县主请范阳卢氏卢敞房六代后雁门县君卢娘子赴府,切磋棋艺。”

  崔运昌见是红衣内官,那就是帝后近身服侍的人,站起身,连连问候道:“真是——!贵人亲自上门,叫我们怎么好意思?贵人坐,坐,赏脸喝杯薄酒罢。”

  内官一甩拂子道:“嗳,崔祭酒客气,小人是来接卢郡君过去,当着差事不便耽误。”

  筠之愣了一愣,站起身,朝邵錅行礼道:“祖父。”

  邵錅鼻间喷出一口酒气,冷然道:“既然是县主有请,那就去罢。早些回来就是。”

  筠之被内官扶着上软轿,一路往驸马府去,推开门,冰轮的风迎面而来,非常凉爽。

  令仪躺在波斯地毯上,两脚高高地架在书柜边,歪头笑道:“筠筠来啦!怎样,我这救兵及时罢?”

  筠之关上门,也往地毯上一栽,浑身放松,叹道:“简直再生父母,无以为报。”

  令仪起身,把冰轮挪近,正正地对着脸吹。“我想,如果筠筠和邵项元关系好,我叫走你,他不会生气;如果关系不好,我更要叫人救你啦。原本是叫家僮去接,但内官来送二哥和太平成亲用的琉璃灯,正要回宫,我就打发了银子,叫他们替我接人,更显得尊贵不是?”

  令仪凑近一些,端详筠之的脸颊,咦”了一声道:“怎么好像瘦了。”

  筠之笑道:“路上累的。令令倒一点儿没变。”又道:“太平和绍二哥要成亲,日子定了没有?”

  令仪点头:“下月初就成婚。”

  筠之讶然道:“这样匆忙?我以为太平一定想大操大办的。”

  令仪缓缓解释,月前,吐蕃使臣来朝,请尚太平公主和亲。陛下十分为难,他和皇后非常宠爱这小女儿,早年皇后的母亲荣国夫人去世,照例,太平要为外祖母出家祈福,可帝后于心不忍,只给她取了道号,依然放在宫中抚养。如今怎么舍得把她嫁去吐蕃?

  于是陛下修太平观,对吐蕃称公主是观主,故不遣嫁。但使者离开长安不及半旬,帝后就火速敲定太平和薛绍的婚事——薛绍自幼在宫中长大,和皇子们同吃同住同教养,与太平是青梅竹马。其实帝后很早就有这意思,然而太平出生那年,有道士算过公主不宜早婚,所以才一直迁延着。

  但御史们闻讯蜂拥至两仪殿,群起参奏,说陛下为公主大兴土木,又诓骗使者,恐怕要引起边乱,是以请降公主食邑;又责怪太平定亲时穿了武官朝服,在京城掀起一场女着男装的浪潮,乱了国朝男女大伦。

  令仪道:“总之舅母觉得夜长梦多,赶紧把婚事做定最好,舅舅虽然舍不得,但也只得这样啦。”

  筠之转头笑道:“那你呢?”

  令仪嘻嘻笑道:“我?我也有心上人了。”

  筠之咻的一声弹起身子,“骗人!”

  令仪脸上微微泛红,微笑道:“没骗人,但还不能告诉筠筠是谁。”

  “为什么?连我也不能说?有没有别人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发誓,没有一个人知道。其实我想保守秘密来的,但筠筠一问就从嘴边溜出去了。也不长,就两三个月罢。”

  筠之托上双手,笑盈盈道:“那么我全心全意祝福。两三个月,那就是上巳节认得的?是在宫里还是庙会?”

  令仪揪她一把,“刚刚吃醋,就审犯人一样连珠炮地问,这会儿又好啦!筠筠是很会套话的,所以我一概不答。”又要拉她躺下。

  筠之摇头:“不躺了,一躺就饿。”

  正说着,莲儿叩门进来,笑道:“天气热,鹤春楼排队的人反倒多起来。酥山没有了,有刚出炉的樱桃毕罗,县主尝尝?”

  令仪“咦呃”一声道:“大热天的谁要吃那个?”筠之道:“她不吃,我们吃,”说着揭开食盒,给莲儿和小努各一块,自己也一口一口嚼起来。令仪闻见糖樱桃的香味,又坐起身子道:“算了,我也吃一块。”

  莲儿呷着樱桃酱,咯咯笑道:“县主猜猜我们在鹤春楼遇见谁?邵都尉!他也为县君选果子呢。听见我们是嘉懋县主的人,替我们结账,还叫我带话给县君,说县君和县主一定有许多话要说,在这儿过夜也使得,家里一切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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