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22)

  令仪拿手肘推了推筠之,“听见没?这茶是托你的福!”见筠之只是木木地咀嚼,神情有些落寞,想起今日该是接风宴,但她反而说饿,把眉毛一皱,朝小努道:“你们中午不是在邵家吃饭么?怎么没吃饱?”

  小努并不知延璧的事,答道:“就在家吃的。因为他们家口味咸,再则邻舍崔家也来了,客人非常多,热闹过头。”

  令仪也就明白过来,朝莲儿道:“这些都都都拿走,谁要吃他的东西?三表哥没有女儿,普天下的女人除了舅母和太平就是我,什么东西我没有?稀罕他的。”

  莲儿不明所以,笑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县君好容易回来,县主可别再孩子脾气了。”

  令仪摆手道:“反正拿走拿走,你们先下去。”

  莲儿点头:“好罢好罢,这就收起来,”又正色道:“县主要我们走,那有一件事我得赶紧说了。回来时,我们听见几个茶坊在传唱卢照邻的《长安古意》,我记得他是县君的族叔,所以留神听了。茶坊里的人都说这诗是写来骂皇后娘娘的,说得非常严重,好像还和县君的大哥有关系。现下连……连皇后的侄子,周国公武承嗣都知道了,不日就要抓人下狱。”

  令仪顿时双手一软,毕罗掉在裙摆上,呲了一条长长的樱桃酱红印。莲儿急忙拿手绢替她擦拭,但令仪还呆呆的没回过神来。筠之呀了一声道:“最宝贝这鎏光裙的,赶紧拆下来洗洗。”

  令仪换一套衣裙,叫莲儿和小努都出去,朝筠之道:“是不是那崔延璧也在?真烦!”

  筠之微笑道:“其实邵项元的祖父和那国子祭酒崔运昌都有意撮合,也不怪她。”

  令仪跺了跺脚,“说来说去都怪二表哥,他要是安分一点——”

  “说什么呢,”筠之急忙捏捏她的脸,知道她是要说如果前太子李贤安分守己就不会被废,李义珏就还是太子洗马,崔家根本不会动这心思。

  “反正真是岂有此理!我要到舅舅面前告去,就说有人破坏他点的亲事。”

  筠之噗嗤笑道:“告状,你今年贵庚哪?最近北边刚打完仗,新的东宫也要操心,太平又要成亲——你我同窗不觉得,但这可是公主出降的大事。陛下和娘娘也是够忙了。”

  令仪反剪着手,在屋内踱步道:“嗳,我这一口气真是不服。崔家有什么了不起?我看卢植比崔钧强多了,从祖宗来说卢氏还好点儿呢。”

  “其实和崔家和卢家都没关系,再过五百年都要化成尘土。我只是想,如若二人真心相爱,不应该什么都能克服吗?若能被外界分开,还能算真爱吗?”

  “哪儿跟哪儿呀,那牛郎织女怎么说?他们被王母娘娘分开,一年只有七夕能相见,但世人都夸是真爱。”

  “噢,也是。那我就是邵项元和崔五娘子的王母娘娘罢。”

  令仪白她一眼,“放屁!哪有王母娘娘下嫁牛郎的。”又道:“这时候年轻不觉得,但到老就知道,能有人彼此倚靠很好,筠筠总要想办法笼络邵项元才好——别人还能和离,你们不能的。”

  筠之微微叹道:“将来再说罢。我现下更担心阿娘,还不知她要哭成什么样呢。”

  令仪含怒道:“你大哥真是气死人。筠筠打算怎么办呢?我可以进宫找舅母求情,但这一次事情闹得这样大,实在说不准。”

  筠之道:“还是不要进宫了,如今谦大哥在朝,我担心牵连他。其实我刚出代州就听见消息,所以一路上仿《长安古意》作了许多诗文。眼下大哥和叔叔被捕,是因为《长安古意》确有辱骂皇后之嫌,但终究模棱两可。所以,我这些诗文风格相近,也讲述长安市井生活,讴歌皇后和陛下德政。这几日花钱,请人多多传唱,将这些诗说成和《长安古意》一套的。如此,一则《长安古意》没那么显眼,不太清白的政治含义能洗净;二则多少弥补娘娘的名声,少生些气。等太平婚宴结束,趁着帝后高兴,我再以县君身份拜帖,娘娘一向惜才,至少会饶过族叔和大哥的性命。”

  令仪道:“前面我听不明白,但要拜宫,到时我和你一起。”又道:“其实还是告诉邵项元最好——也不指望他做什么,但夫妇之间不该隐瞒。筠筠觉得呢?”

  筠之握着令仪一绺头发编辫子,编了拆,拆了编,终于点点头道:“好罢,我回去就告诉他。”

  第16章 盲心

  “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

  ——柳宗元《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

  筠之到家,决定一鼓作气,找邱织问道:“婶婶知不知道项元在哪儿?”

  邱织道:“才刚崔祭酒叫人请阿元去隔壁吃酒,叫了三四回,实在推辞不得,只好过去了。”

  筠之一路心绪混乱,没想好要怎么和他交代,此刻听见他在崔家,伤心和担心都封住了,隔着湖面一层冰,竟然有表面的平静感。摆手道:“不必不必,他也有两三年没在京城,自然要叙旧的。”

  邱织道:“我看阿元并不想去的,筠之又要找他,不如我叫人请他回来?”

  邵錅正拿着银签剔牙散步,听见了,冷笑道:“什么话!男人家有事业要成就,妻不能事夫也罢了,反倒把大丈夫拖累在家,成什么体统?”

  筠之和邱织都连连称是,邵錅继续道:“说来你们卢家的教养也真是——!难道出阁以前,你娘姨姑舅都不曾教导过么?深闺妇人到天黑才回来,说出去吓死人嗬。”

  邱织笑道:“公公这是冤枉筠之了,白日里听见的,是嘉懋县主有请,哪里能推辞?况且薛家又是书香门第,多多往来也是阿元的一条人脉。”

  邵錅一拍手掌道:“我常说你们这些深闺妇人,根本不懂官场的门道。凭元儿如今的战功,运昌又是真心地欣赏他,尤其像今夜,元儿这样久没回来,运昌请吃酒,那是要给元儿牵线,把种种的人脉介绍给他呀!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实打实的助力。原本他和璧儿,那是天生的一对,若有这段姻缘,那真是可文可武,调转回京指日可待,哪里还要什么薛家卢家的人脉?”

  邵錅剔完牙,一口气吊上一大串痰来,嗬忒一声吐了,朝筠之道:“我看你这几天不必出门,就在家里抄一抄《女训》最好,我那里有几卷运昌注疏的抄本,你拿去好好读一读,抄一抄,抄到心里去!好好学学真正的世家大族的妇道。”

  筠之很尊敬地应下,和邱织送走邵錅。邱织拉着筠之的手道:“筠之不必往心里去,”低一低声音,微笑道:“尤其是后面几句。婶婶也站在你这边的。”

  筠之道谢,心里略略惨淡,“站边”,好像变成她和崔五娘子要争抢,但她从小在家什么也争不来,争抢等同于不属于她。

  邵项元在崔府中堂,在座的都是国子监官员,分明是崔运昌设宴款待同僚好友,顺便捎带上他。

  他转身要走,迎面碰上旧日在四门学教自己的大学士刘祎之,少不得敷衍一番。这一耽误,又碰上另外几个熟人,一来二去走不成了,只得闷闷坐下,和众人一起赏琵琶。

  那琵琶乐伎每每促弦,桡骨上方都凹出一口浅湾,筠之也是这样的手,邵项元不自觉想念她。

  延璧在他身侧坐下,替他满上乾和葡萄,微笑道:“阿元哥哥两年没回京了,一定有很多朋友要拜访罢?”

  项元道:“还是称都尉罢,早过了称小名的年纪。”

  延璧笑道:“不过是兄妹间随口的称呼,这么多年,都叫习惯啦。阿元忽然这样说,是不是卢妹妹生气了?”

  “她属兔,你该称卢姐姐,”项元皱眉,延璧就是善长让人不痛快,所以童年的回忆里快乐很少,添堵的很多。

  儿时有一回崔祖父教他和阿礼下棋,崔祖父见客走开了,他们便不再下棋,拿来锯锤,想替崔祖父将那老坏的花架修好。恰好延璧放学,带了几个同窗回家,同窗以为项元是她兄弟,出于礼貌地夸赞两句,延璧急忙撇清道:“他外祖是做木匠的!世家,怎么能不擅长?”众人哄笑一番,阿礼也讪讪的。项元回家告诉祖父此事,祖父却说璧儿说得没错,做木匠是十分可耻的事。

  再长大一些,邵项元有大半年没长个儿,什么羊汤猪骨吃下去都没效用,彼时阿礼比他高了半个头,后来连延璧也长得比他高了,她笑他矮,将来就算有幸登科,也不可能被点作探花。

  再后来他从军,她还在家塾上学,再见面时他没了父亲,她常常安慰他,真有几分体贴的意思。后来他明白,这里面一则有长辈授意——俗话说三岁看到老,更何况十四五岁的光景,崔运昌冷眼瞧着,这几户人家的子弟,竟是项元最出息可靠。二则,延璧从来是那种你比她好她就奚落,你比她坏她才善解人意的性格。

  他回过神来,延璧仍絮絮地说着话,或问他雁门的见闻,或说独自在京里很落寞,他或点头,或摇头,偶尔答上一句极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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