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30)

  她将要读完一卷,抬头敲一敲颈背,远远看见一个身裁高阔的男子在与薛谦说话,一身与筠之相衬的襕袍,就知道是邵项元。

  邵项元走来,婉儿没有起身,微微上扬的丹凤眼从他脸上扫过去,头上的凤凰钗盘踞睥睨着。

  他也就略一点头道:“幸会。折冲都尉邵项元。”

  婉儿依旧坐着不动,目光含有审视,突然她欠起身来,微笑道:“筠筠的质性,必得品貌兼全的男儿才配得上。邵都尉倒是仪表堂堂。”

  这话里有刺,但筠之在旁,邵项元只轻声一笑道:“承蒙谬赞。上官司言请回罢,我们夫妇新婚燕尔,正拆分不得。”

  筠之倚在廊柱边,脑袋微微后仰,檐下的鸳鸯花灯很亮,在她睡熟的面庞上映出飘忽的粉红色。

  她双眼弯弯垂下,眼皮发肿,鼻尖也磨红了,泪痕还留在她两颊上,暮春的桃花纷飞落尽,一场大雨。

  许是花灯太亮,筠之的睫毛时不时扇颤几下,脸上纤长细密的睫影也随着抖动。

  邵项元仰头,伸出食指,探进檐下纱笼的腹心,对准烛芯轻轻一捻。

  烛影晃动几下,很快熄暗。

  所谓十指连心,指腹是最薄弱的地方,可热烫的灯油在指心凝固,邵项元却丝毫不觉疼痛。

  七年戎马砺出的指心茧,此刻不须会挽雕弓如满月,只为熟睡的心上人揿灭一盏蜡烛。

  筠之似乎还不明白,自己有多爱她。

  邵项元在她身旁坐下,捧着她被泪水濡湿的脸,鼻息轻轻的,微湿的睫毛长长的,碰到他手心里。

  他轻轻笑了,将她的脑袋偏在自己肩上,静静听台上弹词咿呀。

  那戏人转身,引扇指地,掩袖唱道:“别时娇儿梦正甜,只留泪水未留言。三年日月浓如酒,我只说,永做春蚕把丝吐尽,一生终老人间。又谁知花正红时寒风起,再要回头难上难。”

  他将筠之的手揣进怀里,心里反复咀嚼这句“再要回头难上难”。邵项元是不信命的,若错过一百次,一千次,他便百次千次奔向筠之,只要她还愿意牵住自己的手。

  晚风拂过项元衣角,又撩起筠之睡梦香甜的头发,筠之不知道,白日想听的《牛郎织女》,此刻已在邵项元肩头,在邵项元织就的和平里,在满天星辰下,一起携手听过了。

  第22章 不疑

  “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杜甫《贫交行》

  抱着筠之回家,邵项元彻夜未眠。起火一事虽然了结,然而还有无穷无尽的述职文书要写。他搬来一张矮足案放在床边,自己踞坐于地,埋首案间起草奏疏。

  如此就能空出左手,穿过衾被,一路抵达筠之,把她的手热热地握在自己掌心里。

  梳理火情后,项元又写下几条防火之策。一则,武候铺仓库应每日检查,记录损耗并上报,隐瞒不报须罚。二则各坊各家都应置大缸储雨水废水,房屋占亩大的人家,还要额外备缸,若遇火,可引缸水。三则,纵览灾簿,京内火情多由灶起,应在每家灶台上涂抹泥层,隔绝火源。

  他又在末尾为昨夜有功的武候使请官——盖由小才之吏不知大体,徒惜勋庸,恐虚仓库。不知士不用命,所损几何。

  写完奏疏,案前的蜡烛烧得只有半截拇指高,外面仍旧漆黑一片,但邵项元该进宫了。

  他换上官服,佩上鱼袋象笏,临要走时,到床前看了看还在熟睡的筠之——她脑袋完全缩在被子里,黑亮密实的长发盘绕在外,像匹浸了油的黑布。

  他略微卷下一寸衾被,她睡得很熟,脸庞热烘烘的,有牛乳冒着热气,乳白色的绸衣是牛乳上的薄膜,松松地合在身上,但已经能猜出她身体的轮廓,因为他熟悉无比。

  他的手也熟悉无比地放在她腿间,蔷薇花引颈而待,花瓣微微往两侧展开,他的手触摸到蕊心清晨的露水。

  到某一个吻时,他弄醒了筠之。她睁眼,四下里灰蒙蒙的,天似乎亮了,又似乎没亮,而她坐在浪涛轻摇的船舱里,邵项元耸动的双肩和背脊是甲板上望见的远处绵延起伏的山峦线。

  但山峰愈来愈凶猛,他俯身急吻,她闻见他脸上浓浊的酒气。她弓起背,他的嘴唇在她脊椎上来回滑动,轻而精确地咬在她后颈的位置,像野兽收拢俘获的猎物,一点点吞噬。

  “筠筠。说两句话给我听,就可以完了。”

  她呜呜咽咽地说不出口。

  “说你爱我。”

  “我……我、我爱……你。”

  然后他们的船漂去了水下,隔着湖面,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遥远,都只是回音。

  筠之两条手臂兜在他颈后,她也不知为什么这么做,起初想快点结束,后来发觉自己只是想抱住他,想听见他胸前奔涌的心跳。

  然后邵项元发狠地疾驰,头皮发麻,咬牙又喘气,飞驰,飞驰,最后向前一倒,这无法阻挡的,注定属于他的地方,温热的洪流涌出。

  筠之摇摇晃晃地又睡了一觉,醒来时,邵项元仍抱在她身边,大手拢着她的颈和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筠之哑哑地问:“项元不去早朝么?”

  他说不去。

  其实天已经亮了,她这问题毫无意义。但昨日太平婚宴起火,他救火,陛下应该有许多话要问罢?也许奏疏让陈实转呈给薛谦了,但无论怎样都不关她的事——每日醒来,她想的第一件事都是《长安古意》。那几首和《长安古意》配套的诗赋已经发出去十几日了,她也打发了很多银子,传唱得很广。也不知卢笢之和叔父眼下的遭遇如何,心里灰濛濛的。

  邵项元从床边起身,渡温水给筠之喝,她不想喝,喝一半漏一半,他沿着水痕吻她。

  “筠筠有话要和我说么?”他语气很温和。

  今日阴天,天色总亮不透,黯蓝的晨光透进他们的帐子里,屋子里一切都青溶溶的,这间屋子,他们的屋子,像块半透明的流动的玉。玉,玉,她很快想到延璧。

  “昨夜,我看见项元和崔娘子在檐下说话。”

  昨日无论如何不愿说的话,此时平缓地从唇中流出来,筠之觉得自己带了些报复心理——他抱着自己享受温存,所以她选在此刻说实话,偏不让他快乐。

  一阵沉默。

  她后背抵着他胸膛,感觉到一阵闷笑的震动,身后传来邵项元意味不明的笑声。

  “筠筠吃醋了?”

  筠之别开脸,嘟囔说没有。

  “吃醋了,”他笑得促狭,伸手将筠之扳转过来,但她不愿转身,紧紧缩在他怀里。邵项元便也不勉强,捞着她冰冰凉凉的长发,青丝溢流在自己指间。“我耶娘还在时,祖父和崔祖父把我们指腹为婚。虽合了八字,但一直没下聘,后来耶娘相继去世,崔运昌又将她许给李氏,这婚约就作废不算。我们没什么。”

  “你骗人!”筠之青青的眉毛拧到一处,“如果没什么,那秦将军为什么替你遮掩,你们说话为何背开人?而且,我们原本约好吃完饭一起看烟花,但、但你非要挑那时候和她说话。而且,我瞧得真切,崔娘子香袋边的孔明锁刻了‘元’字,和镜架上的‘元’字一模一样。你敢做不敢认,太无耻了!……”筠之生平最恨别人骗她,因而愈说愈气,从他怀里挣出来,鞋也未趿,快步往隔间外去拿镜架。

  “你自己看!”筠之杏眼嗔嗔,两指敲了敲镜架,“千真万确,你怎么好意思抵赖?”

  “噢——原来筠筠有证据。”他仍望着筠之笑,欣赏她生气时嗔红的脸。儿时捕兔子,兔子会将一双茸耳朵紧贴在脑袋上,双腿来回踢打,发出嘶嘶声警告,筠筠也是这样的。“橱柜底下有一口描金箱子,筠筠打开看看。”

  筠之半信半疑,打开箱匣,只见里头有燕儿窝、竹马、孔明锁等孩童的小玩物,但都很旧了,并不是方佑的。

  邵项元拿起一只竹马递给她,“这底下也有‘元’字。这里一切都有‘元’字,都是我儿时做的,也送了朋友们许多。筠筠若不信,我们可去薛谦或宋璟家里看看,大约他们也还有一些,五妹妹自然也有。送出去的东西,人家要戴要扔,可与我无关。”

  筠之辩驳不得,咬了咬唇,立在原地。

  “筠筠不信么?”项元把她拉到膝上坐着,搂得很紧,笑呵呵地凑上脸去看她。她转脸避开,顿了顿道:“我不信。那时崔娘子抚筝,《汉宫秋月》,项元听得比谁都认真。年未老,心已寒,恨断肠,这是昭君出塞辞别汉帝,她也去了巴州,正好对应上。而且你听得那样入迷。”

  她鼓囊起来的脸颊肉粉粉馥馥,项元笑道:“因为我喜欢这曲子,和是不是她弹的没关系,下次你给我弹,我更喜欢。”

  筠之心里松动了些,仍做出一副眉头紧皱的样子,冷淡道:“为什么?”

  “十三岁那年,我曾心仪一位小娘子,她是我的恩人,且《汉宫秋月》弹得极好。但那时我不知她是谁,也从未再见过。总之,我对崔娘子是绝对清白。筠筠吃醋,不如吃她的醋。”他语气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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