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是初恋的情分。
筠之微微抬眸,邵项元垂着眼睛,已然陷入柔软的回忆里,连棱角分明的侧脸也被衬得温和许多,青山淡远,烟雨含情。
筠之轻哼一声道:“你都不知道是谁,那有什么好吃醋的——我、我本来也没吃醋。”
邵项元把她放在自己膝头,抚摸她软白的脚踝。“筠筠呢?上学时有心仪的郎君么?”
筠之摇头,脸红红地道:“没有。项元是第一个。”
在漫长的少女岁月里,她不曾萌发任何情愫。
崇、弘二馆的少年郎是跋扈而软弱的。轻薄儿,面如玉,紫陌春风缠马足。他们在繁华的长安城内纨绔而行,遇上她和婉儿这样满腹才华的娘子便欲引诱,遇上身陷青楼的舞娘乐伎又想救风尘,然而无论是引诱前者的后果,还是营救后者所需的精力,他们都承担不起。最后,被他们搅乱人生的娘子们坠入无边渊薮,他们却凭着父亲或叔伯的官职全身而退,数年后通过荫封摇身一变,在朝堂上坦坦而立、谈史论政。故而太平说他们是衣冠蠹虫一点儿也没错,门阀政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都尉,”陈实在外敲了敲门,“奏疏没递上去,陛下染了风寒,说是昨日饮酒过度,接连几日都不早朝了,薛少府叫我将奏疏拿回来。”
“知道了,你退。”
陈实的脚步声走远,项元的脑袋向她俯下来,整张脸埋进她的浓发里,大手扣住她的手,来来回回地揉弄手心。“我以为筠筠昨日是为《长安古意》难过。原来是为了我。”
筠之微微一愣,讶然道:“《长安古意》……项元知道?”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怎么不知?”他有些恼怒,将筠之的脸扳来对着自己。“陛下的恕旨已经发往涿郡,但此事总得顾及武氏的面子,我猜你兄长的官衔会贬两阶。我另签了几张飞钱发去涿郡,也和幽州军打过招呼,你兄长和叔父吃不了多少苦。”
一句一句,筠之听着,怔怔地看着他,他这样一份恩情,叫她承受不起。
她一只手指溯过他的眉弓,浓眉微微扎手,再顺着挺拔的鼻梁下来,似乎这样做才能让时间慢下来,才能有勇气开口道:“多谢。”
项元拉起她的手,在指骨上轻轻吻过,“你要谢,不如帮我一个忙。”
筠之脑袋一热,痴痴道:“十个也可以。是什么?”
项元笑道:“我想泡汤,既然这几日不必早朝,筠筠陪我去汝州玩两日。”回京之后,日日在祖父眼皮子底下,不光筠之拘束,他也拘束。
她直起身子,非常郑重地把手按在他手上,点头道:“好。”
项元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走下床,一把将她扛在肩上,笑道:“那就换衣裳,去汝州。”
“即刻就走?”
“对,即刻就走。”
第23章 绿珠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刘长卿《送灵澈上人》
马车在傍晚抵达汝州温汤镇,此处距东都不过五十里,背枕嵩岳,面据衡阴,山气钟灵毓秀,嵩山封禅后,陛下与皇后三幸此处,汝汤一时风靡两京,时人也称之为“神水”。
舟车劳顿一路,二人在顿舍用了竹筒白饭并生进二十四气馄饨,筠之吃得高兴,笑吟吟地望着邵项元,托腮等待饭后的甜酒。
项元却眉头紧锁,脸色沉得比暴雨乌云还阴。
终于如愿和筠之去汝州,他却高兴不起来——筠之腿上,坐着邵方佑这臭小子。
早间二人启程时,方佑哭闹着说自己也要去汝州。等自己和筠之上了马车,他又哭得撕心裂肺,豆大的眼泪直往外滚,追着马车喊嫂嫂姐,筠之实在心疼,满脸祈求地望着自己,自己怎么能不同意?
小小年纪,诡计多端。
项元幽幽盯着方佑,见他又缠着筠之,拉着筠之的手要她念书听,一时怒上心头。
他一把拎起方佑,提来自己身边,忿忿道:“臭小子,你坐这。”
方佑乖乖点头,将手中的《千字文》交给他:“哥哥念。”
项元讶然,指着自己问:“我?”
方佑点头。
项元极干脆地扔下两字:“不念。”
怎么会有人和小孩斗气?筠之窃笑一番,十指交扣着,搁在邵项元肩上,附耳道:“就念给我们听好不好?哥哥。”
她一说话,茉莉味的热风吹到邵项元耳朵下,千万朵羽毛轻轻搔挠着他耳廓,暧昧而旖旎。
这是她第一回 叫哥哥,情丝万缕摇人魂魄,邵项元怔神,不觉间小将军也起立了。
他急忙把方佑从自己腿上搬下去,抓起案上的《千字文》,目不转睛地朗诵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的语调毫无起伏,不到一刻,方佑就睡着了,脸热热地伏在筠之腿上,一只刚蒸熟的软糯地瓜,小呼噜呜呜的,像风筝,也像不成调的口哨。
于是随行的仆妇将方佑抱走,天地再次清净,邵项元过来抱着她,她忽然好奇道:“怎么今早开始,突然叫起‘筠筠’?”
项元面有不快,“碰见上官婉儿,她倒比我叫得亲近。”
筠之愣了愣,其实婉儿当面也只叫她名字的,大约是为了卫护她,便微笑道:“嘉懋也这样称呼,小时候叫惯了。”
项元道:“上官婉儿也是同窗?”
筠之点头,邵项元靠近她,低声笑道:“筠筠去泡汤罢。”
“痒,”她抚住他在自己纱袖下来回摸索的手,偏开脸,“你有坏心,我不和你去,而且夏日宜食时泡汤,明日再去罢。”
他半笑了笑,“那都是道教的老竖唬人的。况且,在哪儿不能存坏心?真的只是泡汤。”
项元选的方池在竹林腹心,夜晚的山间有些潮湿,虫鸣很轻。墨色的天,月是淡金色的,华宇连荫、飞甍交错的楼阁也是淡金色的,《广陵散》的琴音隔竹林而来,乐人托劈时,远处山鸟振翅惊飞。
他们换了素绸衫,邵项元道:“你穿着很好看。”
比起国朝日渐丰腴的审美,筠之更有一种魏晋的美,细高身量、娇脆轮廓,宽松的绸衫穿在她身上,一寸寸、一步步都是流动的,虚虚实实,无声无息的如水月光。
他想着,筠之正好轻悠悠地滑进池内,印证他月光的比喻。
她点头道:“我知道。小时候为了让嘉懋记住,我说每段历史都有自己的颜色,魏晋是白,国朝是黑,赤红的黑,是项元的颜色。”
温池内徐徐蒸出绵密的乳白色雾气,泉水从山林深处扬长而来,源流不断,飞珠跳瀑。
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睁眼,是筠之在四下里翻东西。“筠筠找什么?我帮你?”
筠之摇头,“找发钗,泡久了发闷,想把头发挽起来。”
她遍寻无果,倒是邵项元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钗给她——一支鸟簇珍珠钗,那日同乘奔虹时他从自己发上抽走的。他竟一直贴身带着。
没有篦子,筠之用手指顺了顺发尾,那珍珠钗被她衔在嘴里,两只素手绕去脑后,不甚灵活地盘着头发。
雾气影影绰绰,筠之的双颊被蒸得粉红,一段白肩膀露出水面,随呼吸浮晃着。有水滴从她耳后滴落,一路往下,缓缓滑进领口,滑进柔软的胸脯间。
四下寂静,只有她手肘不时浸过水面的荡漾声,温吞的,一下一下的,拨动邵项元的心。
他喉结滚了滚,“我替筠筠绾。”
她抬眸笑道:“我自己可以。项元也不会罢?”
项元接过珠钗道:“我会的。儿时我替阿娘挽过髻,挽得很好。”他先为她捋头发,捋得很顺,可盘发时,手指好像往哪一处都不对。
她耳后有几缕碎发,沾了水,湿漉漉地黏在颈项上,凌乱而缠绵。
他不再盘发了,低头吻她头发,一只手搁在她肩上,将她的脸倒扳过来。吻她随触而合的眼皮,吻她的睫毛,吻,一路向下吻,一直来唇前,牢牢堵住,再撬进双齿间。
“舌头,再伸出来一点,”他啄她的唇,抽丝剥茧,语气是不容抗拒的诱导,像初次捕食羔羊的虎犊。
他捏住筠之的下巴,大手掌着她后颈,摩挲她头发。动作是温柔的,但茧的触感硬而粗糙,所到之处激起一阵酥麻。
筠之的呼吸乱了,双臂不自觉叠在他脑后,藤蔓一样缠绕着,回应他炙热的吻。
但邵项元的气太长,又总是没好意要吻到她窒息为止。
筠之气促不匀,推开他怀抱,半伏着气喘连连。半松的发髻散开,珠钗应声落地,她的黑发倾滑而下,铺在他胸膛上。
他搂她回来,紧紧搂在胸膛里,把绸衣从肩头剥落,双手在水下游移着,顺她腰身不断往上,握住她柔软的蒲团,温柔地侵袭起来。
她动情时酥融的模样实在引他爱怜。
“邵项元,”长吻缱绻时,筠之忽然叫他全名,他皱眉,睁开眼,筠之趁这个当儿伏到水下去,一面道:“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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