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35)

  邵项元冷笑道:“管他是谁,我们军里不能有这样的事。”朝府兵道:“去赶。”

  协礼摇头笑道:“你一来就得罪人,还是圆融些罢,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敷衍敷衍便过去了。”

  项元道:“才刚为你罚了外面的兵,你倒来教我做人了。”

  “怎么是为我罚的?”

  “兔崽子拿你们射弈的结果下注,赌你赢的押左,李敬业押右,押他的钱可比你多。”

  协礼抬抬眉毛道:“这些忘八羔子!我会输给他?你罚了几个月的俸?”

  项元咧嘴笑道:“你不是才叫我圆融些么?没罚俸,筠之也在旁边,说什么随方就圆,饶这一遭卖个人情也好。”筠之深表同情,觉得好容易打完仗,下不为例就是了,哪里知道军里的人脸皮赛城墙厚,真要发狠,拉几个出去打一顿军杖,也不过明日就忘。

  协礼微微一怔,“典记……典记也来了么?”

  项元笑道:“来了。但此刻我要去主帐,你替我招待她用饭罢。”

  协礼点点头,目光在武场的人群中来回逡巡,很快落定在一个舒窕身影上。

  她戴着帏帽,微微侧着耳朵,认真听陈实说话,时不时点头。有风吹起帷幕,协礼瞥见几分她明眸皓齿的笑意。

  他眼前渐渐浮现出冬日在汾州,她听朱小博士讲装裱时的认真神情。那时她身后有朱紫的鹅黄的纷纷彩纸画幕,她不过侧脸朝自己冷瞥一下,却叫他立刻想开口认错。

  四个月很长,长到林花匆匆谢了春红;可四个月也很短,短到他没能忘记筠之面容。

  第26章 山猎

  “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

  ——高适《邯郸少年行》

  协礼不自觉向她走近,也不自觉微笑道:“典记安好?”

  “都好,秦将军都好可好?”筠之笑答。

  协礼笑道:“都好,只是还想请教典记棋艺。”

  筠之笑吟吟道:“不,项元也输了我好几回,等你们两个啄出胜负再说罢。”

  她从未这样和自己开过玩笑,协礼一时怔住了,像对着太阳一般不敢多望她,可即使不去望,也还是能看见阳光,阳光洒在他身上。

  “是我们草莽,技不如人,”协礼回以笑容,眼底却渐渐黯淡。她似乎比离开时更美了,这对比并非是他捏造,而是四个月里他常常想到她,所以她每一个神情和姿态都十分熟悉,拿书时指节透出的白色,耳后的鬓发,还有看雪时天真无邪的笑颜。然而常常想到她是痛苦的,因为无法拥有。如今见了面,那魂牵梦绕的痛苦又浮上心头。

  筠之笑道:“秦将军怎么脸色不好?是担心射箭?”

  协礼回过神来,“噢,对,是有一些。”

  李敬业在武场另一侧远远瞧着,觉得那边比唱戏还有意思,似笑非笑勾着唇角,对侍妾道:“把箭给我。”

  侍妾立刻捧上一把嵌金紫檀胡禄,敬业抽箭,右臂搭弓,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朝筠之瞄准,双指一松,流星箭呼啸着向筠之飞去。

  耳边风声细响,协礼回头,霎时敛笑。当的一声脆响,障刀从他手中飞出,朝银箭格去,可为时已晚,障刀在半空中与箭羽将将擦过,仍迅速飞往筠之。

  飕的一声,箭矢擦着筠之鬓发飞过,嵌定在身后的树干上。

  筠之站得很定,知道这支箭不能射中自己。项元说过,要射中,就要懂得猎物怎么躲避,进而懂得自己怎么躲避,而自己躲避的关键在于判断矢向。学了这些日子,只要无风,她对矢向的判断丝毫不逊于项元。

  抬头望去,射箭之人一身白泽纹宽袖精罗圆袍,脚踩一双比十个兵士年俸还贵的织金麂皮胡靴,又是拿人取乐的富家纨绔。

  筠之抓起一张格弓,看准那人手中的提梁壶,弯弓搭箭,飕的一箭射去,正中壶心,哐啷一声,瓷片迸碎,残酒汩汩而出。

  三十步,一击即中,协礼暗暗惊叹好箭法,敬业也不由得挑了挑眉,朝协礼一笑。

  筠之手心汗湿了,如释重负,三十步已经是极限,幸亏当时无风。在崇文馆读书,料理目中无人的世家子也是必修课,你不能示弱,不能仓皇,只有以牙还牙加倍奉还,他们才会有所收敛。她放下弓离开。

  协礼怒不可遏,走过去一把揪住敬业的领口,“你疯了!敢在大武军的地界伤人!”

  敬业也不推开,摊手无奈道:“嗳,嗳,怎么血口喷人?人人毫发无伤,我伤了谁?”

  协礼愠道:“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敬业直看着他笑,一字一顿道:“邵项元的妻。”

  敬业将协礼的手从自己领口扯开,理一理衣襟,漫不经心道:“协礼果然讲规矩,到窦都督那儿说我目无法纪,端端地带坏兵士,”把声音低了一低,“自己却觊觎好友妻子。”

  协礼大怒:“你胡说什么?”

  “放心罢,”敬业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的小秘密,我替你保守。”说着大步往前,忽然想起什么,朝随从努一努嘴,随从立刻打开钱袋,双手呈上。敬业抓了一把金钱,向外撒得远远的,回头朝众人笑道:赏给你们!”侍妾和兵士们都跑过去疯抢。

  筠之回家,抄《女诫》抄到入夜,忽然听见门外“梆”声一响,似乎有什么重物掉在地上。

  小努开门去查看,见邵项元栽在地上,惊讶道:“都尉?”

  筠之也出来了,邵项元立刻站起身道:“没事儿,我走路没当心。”

  筠之牵他的手道:“痛不痛?”见他头发上又有草灰,踮脚替他拍了拍,笑盈盈道:“今日又猎了什么好东西?这样一身灰——咦,衣裳倒干净。”

  二人进屋坐下,邵项元道:“今日打了只老虎,有一丈长。自己打的。”

  他尾调忍不住上扬,筠之觉得带些小孩气,非常可爱,像方佑炫耀今日新认得多少个字。略一沉吟道:“唔,真的?一个人?我不信。”

  邵项元立刻放下茶杯,讲述如何骑在虎背上,如何刺匕首,如何揪住它头顶花皮,众兵士上山拿虎尸又是多么惊服,筠之笑吟吟听着,时不时给他倒茶。

  终于邵项元说完了,筠之连连鼓掌道:“邵将军威武。”顺势抱住他手臂,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眉头拧到一处,神情疼痛,筠之紧张道:“是怎么啦?”说着便要把他衣袖撩起,但项元挡着不肯。

  筠之佯作生气不看了,趁他不备,立刻摞起他袖子,只见手臂上赫然一道血口,足有一拃长,把中衣都浸红了。

  “这是怎么啦?”筠之霎时带了哭腔,邵项元总是一副所向披靡狂得没边的自负模样,所以她从没想过,他竟然也会受伤。

  可此刻一道血淋淋地伤摆在她眼前,她怀疑甚至能看见骨头。

  筠之擦擦眼睛,脱开他的手,起身到门外,唤侍女们拿药箱和热水来。

  邵项元望着她忙来忙去的背影,微微叹气。当时着急告诉筠之,所以从猎山下来,换了身衣裳、没包扎就回来了,不想惹得她伤心。

  他老老实实宽下衣裳趴好,筠之跽坐在他身侧,蘸上药膏,仔仔细细涂抹,胳膊上的伤口从手腕一直挖到肘下,触目惊心。

  “痛不痛?”

  “不痛。”

  筠之没说话,把他的手臂包扎,包好了,蘸药膏往背上涂抹,皮肤下有血斑,想必是脏腑里头破了,淤血倒冲上来。

  这是一面沟壑纵横的后背,满目嶙嶙的疤痕,右边肩胛下一道槊痕,直裂到腰际,缝合得不好,青的紫的针脚咬在一处,盘踞五年的蜈蚣。

  如果,如果这刀再深入一寸,邵项元就会在她面前瓦解,从她指缝里溜走,变成阴黑的祠堂里一块新漆的牌位。

  筠之哽咽起来,眼泪扑簌簌地滚下面颊,咬在邵项元的伤口上,刺痛发麻。

  他立刻直起身子,着急道:“别哭呀,我的血最多,不要紧。”

  筠之抽咽一阵,回过一口气来,咬牙道:“我、我有点恨你。”

  邵项元不置可否,摸着她头发微笑道:“我不会死的。”

  夜色酽酽,琉璃灯的光色瑰丽浮渺,博山炉上轻烟缭乱,画屏上他们一宽一薄的身影相叠了。侍女们带上房门。

  他把筠之兜在怀里,俯下头来,吻她眼角的泪,吻她颤抖的嘴,轻声道:“还恨我么?”

  筠之埋在他怀里摇头。

  她阿耶久病不起,褥疮里很多脓血,筠之和母亲日日清理包扎,腐肉的味道很难闻。她在阿耶的病榻前准备每日崇文馆的课业,入眠时安慰无助痛哭的母亲,她那时八九岁,觉得无望而厌烦。疾病和死亡的气味在她小小的家里不断蔓延,卢同春没有等来仪凤元年的春天,死于立春前一夜。她宁可每日清理脓血,只要阿耶还在。

  “你不要再受伤好不好?如果……如果你也……我又要孤零零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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