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元年的立春。
邵项元惊觉,原来崇文馆初见时,她才刚失去阿耶两个月。
他紧紧抱着筠之,在她耳畔柔声道:“明日不去围猎了。我永远不会让筠筠一个人的。”
等残夏的热风吹进中秋里,元宵看花灯和雁山月,每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都在一起。永远不会让筠筠一个人的。
邵项元轻轻拍着筠之的背,直到她睡着。
筠之做了一整夜梦,穿梭在阿耶坟前的新草和贼乱时的滂沱大雨里。
醒来时,天色仍然幽暗,筠之伸手向外摸索,项元并不在,被温也是凉的,抬头望去,原来项元伏在案头睡着了,身前的竹简卷册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筠之趿鞋下床,轻轻抽出他手中的鼠毫笔,拿来羊绒毡毯,替他披上。
她在项元身侧坐下,沾水研墨,拿起案文一卷卷翻阅,提笔写陈总,这样他醒来就只用看陈辞,能够多睡一会。
起初只是近几月雁门军务、农务的例行汇报,筠之三两句话便能概括;可之后的奏报竟有大半关于云中,她读得渐渐认真起来。
今年北境多雨,云州一夜暴水半丈,长城外的苏木山也滑了坡,阿史那温傅部损失了众多人口和牛羊。突厥人以马背为生,不善农耕,只能常往云州边境抢夺粮食钱财。前些天,云州府兵抓了一伙突厥盗贼,却在对方投降后照杀不误;阿史那温傅部得知消息后,以牙还牙,也杀了两名云州府兵,双方矛盾愈演愈烈。
筠之轻叹,还是题下:“或需屯兵云中,以静制动,以防突厥暗中大变。”
极天关塞云中,人随落雁西风。
项元要去云州了吗?
她停笔,将心事暂搁砚台,伏在案上听他的心脏跳动,呼吸他的呼吸。
廊下漏滴水声,窗外耿耿星河中天色将晓,昨夜院里的瘦梧桐又落了半数叶子,晨风拂过时簌簌沙沙作响。
项元睡着时眉眼是舒展的,烛影在他剑眉星目间摇晃温柔的阴影,筠之摩挲着他眉尾倔强的疤,思绪渐渐飘飞。
成亲前外人都说,邵项元勇冠三军、无往不利。可少年将军也不过肉体凡胎,他要穿过多少箭雨,埋葬多少尸骨,才能险胜半回?
从筠之记事起,大唐似乎边乱永无休。西突厥、东突厥、高句丽、百济、吐谷浑、吐蕃、回纥,盛世太平下是八面受敌的暗涌。
长安纸醉金迷,朝内士族稳坐钓鱼台;边境黄尘风沙迷眼,白骨高似蓬蒿。
千秋功名属于帝王家,属于权臣,却不属于有去无还的将士,不属于你我。
筠之更坚定要学完《齐民要术》。
大唐的边疆满是悲伤、饥饿、疾病和垂死的人,虽然无法停止战火,但她要让所有独挑大梁的妇人、所有为国出征的将士,都吃得饱饭、穿得暖衣。
第27章 送别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白居易《初出城留别》
云州的消息传入军中,围猎提前拉下帷幕,窦都督朗声宣布了大军即日东去、屯兵云州的消息,把一双金鹰赏给项元协礼,这两只鹰毛亮眼锐,是去岁新罗国朝贺时所献,能在猎场和战场捕捉敌情。为端水,他又忍痛割爱,将自己所训的一只尖耳猞猁送给李敬业。
重重叠叠的猎帐前,数以万计的兵士列队成阵,旌旗猎猎,刀槊如林,健马亦骄傲地扬着头颅,马鬃在风中飞扬。
夜幕垂下,猎帐外点起篝火,摆起百丈长桌,灯火绵延数里,丝竹觥筹不绝。协礼这一向心神不定,如此热闹的时刻,心里更加起伏不定,抬头朝阿元望去,阿元却举着杯,扬眉对席末的筠之笑着。他的位置在他们中间,此刻却是这三角形中最不受欢迎的端点。
而筠之也揣着心事,找个机会离席,自己去帐后的小溪边坐下,和邵项元形影不离数月,如今要分离,她不禁对着月亮失落起来。
“筠筠果然在这,”邵项元朝她走来,怀里不知揣了什么,裹着层层手帕。
他逐层打开手帕,竟是一块刚烤好的鹿肉,冒着焦香扑鼻的热气,“这是鹿小内脊,很细很鲜,也好消化。”
他把鹿肉撕成小条,沾酥盐粉,递到筠之嘴边。筠之细细咀嚼,觉得鲜香微咸,非常酥脆,仰头笑道:“好吃。”
他继续撕肉,这回改沾一种糊酱,依旧递给筠之,筠之摇头道:“这个漆黑漆黑的,我不想吃。”
邵项元笑道:“筠筠真很像兔子,只吃吃过的菜。这是胡椒碾的酱料,摩伽陁国进贡的,好吃,尝尝。”
筠之半信半疑,蘸了一些些吞下,辛香爽辣的气味在唇齿间蔓延,和外酥里嫩的多汁鹿肉相得益彰,果然十分美味。
用毕,邵项元向后躺倒在草地里,双肘枕于脑下,看月边流动的浮云。“祖父如今上了年纪,难免昏聩,若我走后他有信来,筠筠敷衍就是,别和他计较,也别往心里去。”
筠之道:“老小孩,老小孩,老人家原该当孩子来对待。外祖父说什么,我听就是了。”
“我是叫你不必事事都听。”邵项元笑着,将她打斜抱住,“之前军里赌钱,筠筠为何不让我罚?”
筠之道:“我想是初犯,而且抓得太紧会适得其反。比武场离主帐并不远,窦都督能听见的,大约也是装作不知。好比理账,家僮将米价虚报一两分,管家先佯作不知最好。若一点油水不漏,手下人难免心生怨怼。若他们日后尽力办事,这点小钱也不算什么;若他们变本加厉,再新旧账一起算,既师出有名,又让后来的人知道底线。”
邵项元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尽管这套随方就圆的生存经验在军营里并不适用。谁强谁就有绝对的事权。
他诨道:“曲而不折,折而不断。秀外慧中,风骨有节,筠筠真美竹也。”
揶揄女子闺名无论如何不算一件雅事,筠之直起身,按住项元道:“你可仔细,”说着就伸出两手朝他腰间去,一顿小猫抓挠,两个人笑作一团。
协礼一早看见筠之离席,拿食盒包上甜烂的糕点,想带给她垫垫肚子,但总觉得不磊落,临走前犹豫了一番。不想阿元已经到了。
总是慢他一步的。
今夜的月色很好,低低地垂在枝桠间,四周一圈白濛濛的光雾。协礼抬头望了望星空,转身向营帐去,再不敢回头。
次日天不亮,大武军波路壮阔地踏出城门,雷鼓嘈嘈,旌旗猎猎,蹄声轰轰震耳。
沉重的鼓声在城门外回荡,窦愆一套紫金明光铁甲,抽刀东指,敲鼓的兵士卯足力气,扬起鼓槌,挥臂三振,沉重的鼓声在城门外回响。
筠之从城墙往下望,破晓前的空气又黑又沉,鱼贯长龙的火把下,乌泱泱的一片兵士脑袋,根本找不见邵项元的踪影。今晨他出门时,自己为他戴了虎头兜鍪,本以为很是夺目,可在这两三万个脑袋里,哪怕太平的婚冠也得淹没了。
她原以为送行时会悲伤难抑,但现下只为找不到邵项元着急。城墙上都是来送家人的妇女儿童,每一个都朝下挥手,或哭或笑。
她们到底是怎么看见自己丈夫的?
筠之又疑惑又着急,日出前的秋风最冷,可想到项元此刻大概已经在朝她挥手了,她急得直冒汗,只好朝四面八方挥起手来,如此,总有一回他能看见罢?
“筠筠送谁呢?”
邵项元刚上城墙,远远就看见她傻乎乎地四处挥手,不自觉笑弯了腰,眼角也渐渐笑出泪光。
筠之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回头望去,竟真的是他。她又惊又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大步朝他跑去,一切母亲教授的淑仪都抛开了,间裙下摆在风中飘飘鼓鼓飞动着。
邵项元结实的双臂朝她张开,他把筠之紧紧抱在怀里,如此仍不足以平息涌动的心,所以就势把她高举在空中,连连转了几圈。
城墙下的征鼓敲响了,一槌一声,回荡在破晓的寒天里,隆隆地催促邵项元离开。
筠之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头发,羞涩道:“我想下来……”
有很多话想说,可千言万语都热热地堵在喉头了,无从说起。
她伸出手腕,挥了挥不算漂亮的红绳,仰脸道:“我等你回家。”
泪意在说完“回家”时汹涌澎湃,筠之急忙捂住脸,笑着吸了两口气,把泪意逼回眼眶里。
她的眼睛忍得很红,邵项元很想承诺会尽快回来。有所企盼固然是好,可若无法在约定的归期相见,只会让她更难受罢?
他柔神看着筠之,太阳从东方露出脸,乌云渐渐散去,大地染上一层温和的橘色。晨风迎面吹来,筠之的衣裙朝后飞着,她脸上的绒毛在风中闪着微光。
从此以后,浮萍会生根,飞蓬能落地,筠之就是他的故乡。
人潮涌动里,他轻吻筠之的眼下痣,微笑说:“嗯,有筠筠等我回来。”
筠之回到家——她觉得折冲府才是她和项元的家,哪怕京城的邵家宅邸复华得多,一进屋,搁架上还有一条邵项元的革带在那儿,她总觉得不真切,似乎他又去练兵了,夜里就会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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