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37)

  兰娘见筠之眼睛红红的,取笑道:“又没打起来,只是驻兵嚒,阿筠哭得小奴奴一样。回长安一趟就这样融洽!——可见都尉能担当,那样一件事就化解了。我先前还怕他不好,现下放一百二十个心。”

  筠之笑道:“他当然是很好很好的。”

  兰娘又笑道:“还有好事,方才有信来,是邵老府君说他下个月六十二的寿,决定到代州来做,约莫此刻也走到汾州了。老府君说是这样说,我想呢,也是听见要起战事,怕阿筠孤苦一个。不嫁士族有不嫁的好处嗬——!大家庭姑婆妯娌难搞,他邵家这样亲亲热热的,我看好得很,比你几个堂姐表姐都好,可见我带你没带错的!”

  筠之“唔”了一声,心下忐忑,她只把《长安古意》一事告诉了兰娘,邵錅种种为难之处,还有延璧的事情,都没有提起。此刻再要详说,兰娘又一定要生气,于是也就算了,老人家大老远地过来也不容易,更不该议论。

  “又出神!”兰娘推了推她,“我方才说的听见没有?人家好,我们也要投桃报李,虽说不是整寿,也是年纪够大——他们家这点也不错,老府君是信道罢?嗳,我问问何仁代州哪里有好道士,请来给老府君讲讲经书,信神的事一点差错出不得的!——阿筠也要上心,趁早下帖子,代州做官做商有名字的都叫来,热闹些。”

  阖府上下都为邵錅做寿一事忙得不可开交,何仁日日到各个庄子行走,预备上好的猪羊香烛茶银;兰娘丑时就把筠之提起来,要把代州附近的道观踏遍,筠之怪道:“都选出一位好师傅了,怎么还要到处看?”兰娘打她的手道:“选道士还不容易?是要叫外面的人看到阿筠的孝心嗬,还不是为名声!”又叫她亲自抄各处题字、法事用的经文,酸得筠之胳膊抬不起来。

  过了半个月,邵錅的车马洋洋地进入代州城,筠之在府门外等候,行礼道:“祖父。”

  何仁恭恭敬敬地上前搀扶,邵錅从车上下来,一扭身吐了口痰,朝筠之一挥手道:“嗳,起来。”

  这时后面车上下来一个笑声玲玲的小娘子,是崔延璧。延璧提着裙裾,朝筠之走来,语气带着家常的亲热道:“卢姐姐,我来和你作伴。”

  筠之愣了一愣,微笑道:“五妹妹,”转对兰娘道:“这位是国子祭酒崔运昌府君的侄女,东院给祖父住,兰娘把西院收拾一下,给五妹妹住罢。”

  延璧听她随阿元唤自己“五妹妹”,心里微微一滞,揽着筠之手臂笑道:“卢姐姐不必客气,就收拾收拾南院罢,我每次来都住那儿的。卢姐姐这样体贴,阿元哥哥可真是有福,小时候我常想,他那样凶悍的脾气,将来娶妻了可怎么办呀?长辈们便常吓唬我,说‘再不听话,就把你嫁给你元哥哥’呢。”说着朝邵錅一笑,邵錅很和蔼地点头。

  被不熟悉的人拉住手臂,那是种不快的亲热,何况延璧的手心还微微汗湿了。筠之想了想,还是没有推开她的手——延璧眉眼浓秀,睫羽纤长,绮丽的脸庞上一双晶亮的眼,人中偏短,有种孩子气的稚嫩之美。世上没人会和孩子置气。

  筠之微笑道:“我听说李少府秉性温朗,文武双全,上学时还有小娘子为了看他蹴鞠而大打一场。五妹妹和他很般配。”

  “卢姐姐客气,”延璧敷衍着,手松开一些。她不爱听人说起李义珏,提醒自己还有一位流放巴州的夫君。李义珏很好,曾经他是这些人里最好的,所以才配得上自己,可如今他输了,哪怕是因为时运不济,也完完全全输得彻底,但她崔延璧只能配世上最好的郎君。

  兰娘听见筠之叫这位娘子“五妹妹”,可她姓崔不姓邵,又听见成亲了,非常疑惑。

  邵錅向兰娘看了一眼,背着一双手朝她踱了几步,微笑道:“嗳,是我结拜兄弟的孙女儿,她在汾州探望外祖父,我顺路把她接来玩一玩。”又道:“拿杯茶来。”

  兰娘一面奉茶一面笑道:“老府君真是和善,对我们下人也耐心解释。”又把已经定下的神符、斋宴、上仙用的香炉对邵錅回明了,讨老人家欢心。

  邵錅看兰娘垂首欠身往来,举止很是得体,打量她四十上下,倒像个雪白娴静的俏尼僧。

  他伸手去接茶,眼睛看着她笑道:“嗳,难怪是范阳卢氏的使唤人,各方面懂的多,待人接物又周道。女儿也在府里做事?”

  兰娘欠身道:“老府君过奖,”后头个人的话却不好回了,何仁上来解释道:“兰娘子家里打前朝就为卢氏服侍,她先夫早十几年走了,自此一心服侍县君,人品非常忠厚。”

  “好,好,”邵錅摆摆手,眯眼笑道:“都进去,都进去。”

  第28章 萱草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罗隐《蜂》

  邵錅在府几日,满府从内到外被他点评挑剔一番,宝瓶选得太奢华,镜子的位置不好,园里种的花草没有格调,其中又对筠之最不满意。

  筠之因为寿宴在外行走,他就大怒道:“你如今很没有妇道人家的样子!日日往外头跑,抛头露面,哪里是大家养出来的闺秀?别人看了,知道的只说范阳卢氏家教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元儿配的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女儿。你该多和崔五娘子学一学,足不出户,一举一动都合规矩,合长辈的心意才是。”

  但这些话从邵錅嘴中过了无数遍,筠之在长安就习惯了,只是点头道:“府君说的是,我一定好好改过。”

  邵錅因看见香炉旁放着寿宴那日要烧的经文,免不了又发难:“这行笔,很不劲道!配不上上清灵宝天尊。”

  小努听了窝火,直截道:“连陛下都夸县君的字好看,府君倒觉得不好?原来府君清高,连陛下也看不入眼的。”

  邵錅气得直捶胸口,筠之行礼道歉,温驯道:“我没管好侍女,若因此搅得府君贵体不宁,只能长跪不起。陛下夸我是看在卢氏的面子,这几幅字,外祖父说不好,必然是我有哪里分神、没留意,所以写得不如往日好。府君一辈子教书育人,所以严谨,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错处。不如我回去重新抄来,再请府君提点一二。”

  这还了得?小努大惊,心想这一卷满打满算至少要抄二十个时辰,悉数重新抄过,阿筠要多少时辰不能睡觉了?于是又要开口辩驳,筠之忙捺住她的手,不叫她说话。

  “算了,算了!”邵錅摆了摆手,皱眉道:“就用原来的罢!不过五六日的时间,你再抄也抄不出更好的。总之,你这个行事,我瞧很不妥当。唉——”

  邵錅仰天,叹着气走了,又回过头,上下打量筠之一遍,嗤嗤鼻子道:“此时要做寿,你日日到外面逛还有借口。但此事过后,你安心待在家里,早日给元儿添个一男半女是正经。太瘦,太瘦,不好生养!”

  何仁来送云州的竹牍,无意听见全程,走上前去,和小努一起搀起筠之,行礼道:“有都尉的信到。”把竹牍交给小努,微微叹气道:“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告诉县君。”

  筠之点头道:“何叔请讲。”

  何仁道:“论理,我们不该议论是非,然而老府君如今的脾气,实在……其实都尉的父亲决心投到大武军军营,也是为离长安远些。趁此时云州没有开战,不如县君传信过去,叫都尉在寿宴时回来一趟,也好劝劝老府君。”

  筠之道:“虽没有开战,却也是风声鹤唳,我担心……”

  何仁道:“县君放心,都尉的心思,我还能揣摩一二,若都尉能够选择,必然希望县君告知的。”

  筠之想何叔一向话少,今日不吝多言,自有他的道理,便点头道:“好,我回信一定告诉夫君。”

  这样的暴风骤雨里,筠之唯一的安慰就是邵项元的信。

  她一拿到竹牍,脚步不自觉轻快,欢欢喜喜地往院中去,拆信捧读。

  他问筠筠近日睡好不曾?云州目前局势太平,不过日常操练巡视,筠筠不必担心。又说筠筠若到射场,不妨试试大柘木弓,虽然更加耗力,但远射程上比格弓更为精准。何叔那里收着自己习射起所有的扳指,有一枚十岁用的竹节白玉,大约正合筠筠拇指的尺寸。筠筠戴上再拉大弓,不伤手,还能当是我陪伴。再一个,战国时纪昌向飞卫学射,先要不瞬,再要远视,因此筠筠也别总是看书,多出门走动、歇歇眼睛才好。

  筠之读到此处,不自觉笑了,她若是纪昌,项元岂不是飞卫?竟自比后羿后人,果然猖狂。

  再往后是两张羊皮的图纸。

  前些日子冯典上门,告诉筠之,趁着秋种,他想把代州两侧低山的田地也利用起来,然而河谷山陵的地形不开阔、不平坦,种这样小块耕地的又多是妇女老人,力气不够,更养不起耕牛。但他在长江一带游历过,见过一种轻巧灵便的江东犁,很适合妇女使用,想请筠之协助,派人到江南看看。

  筠之自然答应,因为这些日子研读《齐民要术》,她想起贾思勰有一句“长辕犁平地尚可……回旋至难,费力,未若齐人蔚犁柔便也。”又派人往山东一带找蔚犁,这样比往返江南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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