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4)

  但笺纸裸露着,视线定格时,她已看见第一行字:“阿元问小五安。”

  窗外大雪纷纷,四下静得出奇,筠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手心渐渐沁出一层热汗。

  那些笺纸质地极好,暗金云纹花样,以木芙蓉的皮为浆,浸染松花、残云、铜绿各色,韧而不硬,触手生香;花纹也系时兴的砑花刻印之法绘成,先要在沉香木版上阴线雕埋图案,再以石蜡在纸背磨砑,大概只在长安名匠手中能得一二。

  更花管云笺,犹写寄情旧曲。

  这些大约是邵项元给崔五娘子的信罢?想是崔五娘子为保留信笺,又要避嫌,才将装信的竹牍俱烧弃了,只藏笺纸在书内。

  若素不相识,筠之也许会赞叹此情如潮信、如海深,但这信往来的是邵项元,字字句句种满了她未来夫君的痴心。

  她想过多次,奉皇命成的亲,感情淡然也不意外,她只专心理事管家,其他充耳不闻,傍着典记虚职,等将来熬得诰命就好。

  但站在现实前,还是手足无措,心跳得越来越快。

  筠之踮脚,将书卷放回原处。

  之后在汾州停留的日子,她再没拿过书,也不曾弹奏那张吊着元华缨络的紫檀筝。

  光阴在雪花纷飞间过去,初霁的清晨,筠之依旧坐在案前习字。家中最困难时没有余钱请人给阿耶抄经,筠之常常自己上手。阿耶离开多年,但抄经成了习惯,一笔一画,捺撇顿挫,一切焦躁都在兰墨的气味中渐渐消失了。

  只是,抄到“生为有本众累之元”,最后一字,筠之还是顿了笔,悄然失神。

  “阿筠,想什么呢?”兰娘伸手在她面前挥一挥,“写累了就歇一觉,再过两日就启程,可睡不安稳了。”

  筠之笑道:“我不困。就是那卷《北斗经》装好没有?都要走了,兰娘还得再催催。”

  因在刺史府叨扰数日,筠之想在离开前为郭暹准备一份谢礼,见他常佩莲花冠,圆袍又绣飞鹤纹,大约供奉太上老君,便翻出一卷亲手抄录的《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让兰娘到南市寻书画师傅装裱。

  “噢,”兰娘正将几条间裙放在薰笼上蒸香,转头道:“昨日小朱师傅就送来了,我收在那口描金大箱子里,阿筠且去瞧瞧。”

  筠之打开箱衔,那卷《北斗经》装得极好,背纸上的双鲤暗纹十分精细,连鱼身和鱼尾的金纹都烫得深浅有致,浮光跃金,如游鱼鳞片闪烁。“都说西京手艺好,我看此人手艺一点儿不逊色呢。”

  兰娘笑道:“可不是,我也这样说。听说那装裱师傅叫朱松吾,汾州一绝,不少人称呼他博士。噢,昨日他孙子送来时,还说祖父对典记笔力赞不绝口,什么疏密敧正,精劲丰润,有信本遗风。”

  筠之哧哧发笑:“听他胡说罢,也许不管谁的字,他都夸像欧阳询。”

  兰娘敲了敲她的头:“阿筠的字帖能得陛下圣赞,但凡识字,都认得出是好字。况且,人家做了这许多年,难道分辨不出好坏?那小朱师傅还说,祖父拿了几式笺纸要送给阿筠。我瞧是价值不菲的暗金云纹花样,不好占人便宜,才没收的。”

  暗金云纹?

  筠之敛笑,问道:“是什么样的暗金云纹?”

  兰娘思索片刻。“应该是砑花刻印的云纹,纸么,大约是木芙蓉,我瞧得不真切,但才拿片刻,手里就沾上沉香木的气味。”

  筠之望了望书架上的《左传》,犹豫片刻,将手内的笔墨放下,朝兰娘道:“兰娘套车罢,我要出门。”

  车还未行出一里路,秦协礼就追了上来,急急下马,行礼拦道:“末将失职,不周到典记出门的消息。典记要往哪里去?”

  筠之心道:“难道我还能跑了不成?”又想起兵士说过,秦协礼和邵项元是发小,结拜兄弟,朝外笑道:“听说汾楼的茶水果子极好,想尝尝。将军可认识郭刺史的外孙女?”

  协礼愣了一愣,低头轻咳两声道:“末将不识。”

  看这反应,想必他和崔娘子是旧相识了,筠之笑道:“按说秦将军是郭刺史看着长大的,你们少年时没见过?这倒稀奇。”

  协礼一怔,脸上露出几分懊恼,“见是见过的,却不相熟,典记是有什么何吩咐?”

  筠之道:“没有吩咐,只是听说郭刺史的外孙女常去汾楼,想必有些品评。”

  第3章 青云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王勃《滕王阁序》

  自十三岁投军后,邵项元一直在代州都督窦愆帐下历练。窦都督膝下无子,对项元十分赏识,以为他骁勇善战,更难得是知世故而不逢迎,有意培养他接任。

  去岁黑山之战,项元于万人阵中斩敌军副首于马下,旋回宝马,一刀扬名,被陛下钦点为雁门折冲都尉,此原是窦愆旧职,故而此次擢迁,项元也算得到陛下首肯。

  定品的圣旨也为他带来了赐婚的消息,“定远将军邵项元,文武双修,才德实匹,高标朗秀。盖年已二九,特令礼部择选佳配,免负韶华。闻七品典记卢筠之,敏慧姝娈,婉婉为仪,通直郎卢笢之三妹也。承范涿之家风,仰崇文之礼学,怀芳泽而禀皓质。今奏报相宜、庙卜得吉,朕躬亲下此旨,结两姓姻亲。”

  但项元对这桩婚事并无什么期待,多年前自己被崇文馆拒之门外,如今却要迎一位进学崇文的妻,好不讽刺。

  崇文、弘文二馆是当世的皇家学院,虽治学严谨,但所收子弟皆为一等皇亲国戚。自己向来不忿门阀之道,认为无论文武,都该以能力而非出身论之。卢筠之进崇文馆,不过是仰仗范阳卢氏的名望,与皇家修好罢了。

  少年时他也在国子监读过两年书。

  当时父亲官拜六品,他只能入收学一千人的四门学。仪凤元年,父亲赶在春沐时来到西京,带他参与豫王伴读的遴选,如若选中,他就能在只有二十人的崇文馆上学了。

  遴选当日,四书五经试应后,便是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考较。项元对骑射极其自信,书法算数也有底气,只是礼乐两项让他犯了难。

  项元是紧张着进殿的,也果然没有表现好。

  应试方散,崔伯父也赶了过来,父亲说要同他去侧殿与几位学士议事,为表诚心,要辛苦阿元在此跪候。

  少年已经十三岁,早明白官场那些人情往来。

  所以他低着头,安静地跪在崇文馆与奉化门的中轴线偏左侧,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膝盖酸涨发麻,口里也渴得厉害,后来连宜春北院的公主、县主们也放学了。可他还能听见阿耶在殿内恳求的声音。

  时近谷雨,正是绝胜烟柳满皇都的时节,雨线细细斜斜地飘在长安城里,崇文馆中红墙青瓦不语,层层飞檐上缀着的水珠,汇成涓流,沿瓦当汩汩而下。

  一滴,两滴,一刻,两刻,从巳时到酉时,这细雨如迟迟的夜漏,一滴滴落在项元的领口,浸湿他的衣襟。

  当时宜春北院有《汉宫秋月》的筝声传来,断断续续,却非常柔美。

  邵项元抬头,前方两棵大香樟树茂盛如盖,树下坐着一名小娘子抚筝,约莫十一二岁模样,绿罗云锦裙下露出半双小头织金云履。

  风吹过,有香樟花纷纷飘落,她手腕深遏朱弦,拨揉间玉指回旋若飞花,香气幽微,叠云堆雪。

  “夜未央,秋月凄凄斜照宫墙。风雨如磐,梦哪堪愁与影子相陪伴?年未老,心已寒,恨断肠。”姚玉凤《汉宫秋月》弹词

  这词句凄切断肠,项元见四下无人,悄悄揉着膝盖,忍不住湿了眼眶。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见到阿耶为没出息的自己辛劳奔走、低声求告,谁能毫无波澜?

  他正丧气,却隐约闻得一声道:“小郎君何故自惭邪?”

  项元仍伏着头,只见那双小头织金云履渐渐走近,真是奇怪,这会儿已下课多时,她抚筝也还罢了,干甚么还要过来自己这里?

  那小娘子放一杯热茶在他面前,后退几步,脆生生道:“方才上课,我听见小郎君在这边诵读王勃的《滕王阁序》。王少府是我族叔密友,如今身在豫章,故而这骈文由我族叔抄录散发,全文近千字,在京城传开还不及一月,小郎君就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声韵铿锵,好不畅达。”

  那序文是他昨夜临时抱的佛脚,邵项元谈不上喜欢,反倒觉得这王子安讲话非常啰嗦。但近五六个时辰不曾喝水,他实在渴极,犹豫片刻,还是端起茶盏牛饮。

  那小娘子又道:“小郎君此刻跪侯于此,其中曲折,我亦能推知一二。实不相瞒,我为嘉懋县主伴读,去岁家母为谋此职,四处奔走,糜费钱财。今我虽入学崇文,心中却不是滋味。

  “女子不若男子,能凭自己建功立业、逆天改命。我虽不服,却无可奈何,只得悬梁刺股以求学业精进。但小郎君身为男子,天地广袤,何囿于崇文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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