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小郎君方才只顾诵读,现下也该细细体味王少府不坠青云的抱负。
“如今西京盛世,但边塞未平,突厥吐蕃虎视眈眈,我朝虽无内忧,外患却重重。小郎君文可入仕,献治蕃平胡之策,武可参军,骝马金鞍,画地取封侯。
“‘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请君勿要自薄,早日立志发奋才是。”
邵项元默然听着,一番话真是振聋发聩,等他回过神来,那双织金云履却早已不见,只剩面前一只空盏。
他急忙抬头,可那位小娘子已挽着另位小娘子的手,轻轻款款地往奉化门外去了。
后来他果然没有中选,但轻舟已过,今日的邵项元并不在乎。
那年谷雨后,他便退出四门学,和阿耶一道往朔州去,他要从军,他要让大唐的边疆因自己多一处和平。
同窗好友薛谦在他出城时赶来相送,赠他一幅骆观光的《送郑少府》:“边烽警榆塞,侠客度桑乾。柳叶开银镝,桃花照玉鞍。满月临弓影,连星入剑端。不学燕丹客,徒歌易水寒。”
六年间,邵项元咀嚼着“文可入仕、武可参军”之言,从四门学到大武军,从副八品宣节副尉到正五品宁远将军,他杀敌致果、大破突厥,的确“连星入剑端”了。
只是不知道,当年那位玉言如金的小娘子,如今怎样了。
汾楼外,小厮见筠之、协礼装扮不凡,便引入楼上厢房待坐。
协礼依照延璧的口味,先点些冷胡突、炸油锤、胡羊汤等风情菜色,又想到筠之不似延璧在京、汾两处长大,恐怕吃不惯胡菜,便选了许多甜口果子,如蜜糖酥酪樱桃、金铃炙、单笼金乳酥一类,再叫性温的紫阳茶。
小厮含笑退出,厢房内只剩他二人,静得出奇,一时只听得街边往来叫卖之声,及戏台上胡琴和戏人咿咿呀呀之声。
筠之落座后便摘下帏帽,耳后的一绺黑发垂下,随她炙茶饼的动作轻晃。揭盐、投茶、育华,她双手行云流水地穿梭在茶雾之间,片刻,热气腾腾的紫阳茶递至协礼面前。
“多谢,”协礼低头品尝,只觉茶饽绵而不散,茶香淹留唇齿,非常香浓,“我记得典记有位兄长?听说三十一岁了。”
筠之点头称是,微笑道:“秦将军是独子?”
“不错。典记如何知道?”
“印象而已。”
协礼心道这些时日自己领队北上,有时难免专断,所以她才这样想罢?不由得分辨道:“一路都是雪天,我有些着急赶路,典记见谅。但典记不像家中幼妹,像做姐姐的。”
“为什么?”
因为她把隽永碗给了自己。从前延璧也煮茶,但延璧从来把隽永碗留给她自己,阿元和自己喝二盏和三盏。当时入嘴发苦,也没什么回甘,如今竟能品出几分清香。
想到延璧,协礼觉得不妥,抿了抿唇道:“没什么。典记先照顾别人,再照顾自己,是家中长姐的行径。”又道:“其实先照顾自己最好。战场上也是先活着才能照顾别人,也算对自己坦诚。”
筠之默然片刻,微笑道:“汾州有位叫朱松吾的装裱博士,手艺极好,将军听说过吗?”
朱松吾?怎么好端端的说起他来?
协礼想起往常和阿元还有崔延璧去朱松吾铺子的情形,自己总在后堂观赏朱老博士的新作,阿元一向对文书墨宝不感兴趣,只陪延璧在外面看笺纸。其实延璧也不大细挑,只是叽叽喳喳绕在阿元身边,有说不完的话要讲。阿元有时听,有时不听,他不听时,延璧便对自己嗔眉毛,撒娇道:“阿礼也管管他罢。”
背着光,协礼看不清筠之的眼神,默默道:“未有耳闻。”
“可惜了。我听说他有一些极好的木牍笺纸。”
听她为笺纸而来,协礼暗暗松了口气,点头道:“若典记喜欢,我这就买来,典记安坐就是。”
筠之没言语,啜了半盏茶,再次道:“将军果真和崔五娘子不熟?”
“果真。”
“那将军不认识朱松吾,怎么知道他铺子在哪儿?”
协礼不由得呛了一声,慌乱中清一清嗓子,再不敢喝她的茶。“并不知道。预备出去了问问小厮。”
“原来如此,”筠之仍笑着,“可是我知道在哪儿。既然将军不清楚方位,还是与我同行罢。”
及至朱家铺子,小朱博士为他二人展示许多沉香笺纸,河东道内只有他们朱家才能制作,语气十分自豪。
筠之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回应,余光却瞥见协礼眼神游移不定,一时躲避,一时又在仓皇寻找,全然心不在焉。
这厮是怕朱松吾突然冒出来么?筠之窃笑一番,对小朱博士道:“这是木芙蓉的树皮,从蜀地一路运过来,恐怕很艰难罢?”
小朱博士一拍手掌道:“这位娘子真是行家!我们这儿种不出木芙蓉,我说祖父就将就将就罢,祖父咬死不肯,说必须要木芙蓉,每年花大价钱从益州买树嗬!就在益州割好,一路加急送来。”
筠之点头一笑,又讲沉香木的印,讲金线的讲究,请教薰香气如何才能轻而不散,凡此种种惹得小朱博士高谈阔论半个时辰犹嫌不足。协礼在一旁又急又忧又不能催促。
这时筠之才拿出名帖,对小朱博士欠身道:“实不相瞒,我为太极宫典记,几日前劳烦朱老博士装裱《北斗经》,今日特来拜访。”
名帖?她带了名帖?
协礼猛地抬头,看向筠之,依旧笑意盈盈。
拜人用的名帖要写明自己的身份来意,还要问候以示尊重,问候中又要竭尽笔力一展文采,表现对其人品事迹的了解,非提前准备不可得。
所以,她出门前就打定主意要来这里。
所以,她方才问了数次崔延璧,是已经知道了?
协礼愕然,还未想定,一位穿戴胡服胡帽的老先生已经从内堂走来,手执羽扇,笑容款款道:“承蒙典记厚爱,承蒙典记厚爱,竟亲自登门。”
朱松吾觉得协礼眼熟,眯着眼凑近细看,恍然大悟道:“噢——这不是秦校尉吗,一二年未见,校尉英姿更加勃发了。今日邵校尉怎的没来?还有那崔小娘子呢?”
筠之含笑道:“老博士不知道,如今是秦将军和邵将军了。”
朱松吾拱手笑道:“好,好,高升了,高升了。”
协礼亦拱手笑道:“哪里,哪里。”心里暗骂这老货实在可恶,怎么两年未见,还能一眼认出自己?记性何必这样好?
协礼悄悄转顾筠之,她依旧勾着礼貌笑意,和午间在汾楼并无二致。
这贼明明是阿元做的,自己为何也替他心虚?协礼两侧太阳穴跳得愈发紧了。
第4章 狼狈
“传屐朝寻药,分灯夜读书。”
——于鹄《题邻居》
自汾州启程后,一连晴了许多日,前几日晦暗的天空已变得清澈,空气也愈发湿润。两岸草色遥看青青,夹杂着一星几点放羊的牧人。
抵达雁门已是黄昏,一到城门,协礼下马安排兵士交接,谈话间隙里朝卢筠之望了一眼,她站在马车边,手里擎着一册书看,自离开汾州后,她一连十几日不和自己说话,实在能忍。
筠之闻见芝麻桃仁的香气,徇味望去,有商贩推着大圆筒一样的石炉,炉上放有一张张褐黄焦酥圆面饼,喷香扑鼻,朝兰娘和小努道:“快看,那是什么?”
协礼急忙跑了两步,过来道:“那是胡饼。原是西州一带的吃食,因制作、携带均便宜,军中也常炊制,只是味道差些。”朝兰娘道:“劳烦兰娘子买些,我与典记说几句话。”
筠之仰头道:“将军要说什么?”
协礼道:“方才兵士来报,说朔州有些情况,阿元昨日过去了,不在城内。”初来乍到就把她丢在这里,难免歉仄,摸摸下巴道:“折冲府里有位何仁,何叔,典记有事找他就好,必定知无不言的。”
筠之又翻了一页书,笑道:“和将军一样知无不言?”
协礼生平最烦别人明知故问话中带刺,可卢筠之一双睫毛扑闪扑闪,他竟生不起气来,叹道:“我的确认识崔五妹妹,那日说谎是我不好。典记宽和,何以气了这样久?”
“怎么是你不好?你们是歃过血的结拜兄弟,季友伯兄,狼狈为奸,当然会替他来骗我。‘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我谨遵夫子教导,不敢往来。”
协礼忍俊不禁,谢天谢地,她终于将这话说出来了。早几日,兰娘子丢她练字的废纸,恰好被自己撞见。他打开一看,里面各式各样的“狼狈为奸”,隶楷篆草都有,行笔铿锵,快要把纸戳破。
协礼清咳两声,止笑道:“典记说得对,但阿元母亲早逝,我父亲早逝,我们若不狼狈朋比,如何生存?”又道:“郭刺史对我们有恩,崔五妹妹是他外孙女儿,我们陪伴她也是投桃报李。我不是刻意要骗典记,只是因为疏不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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