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6)

  筠之默然片刻,摇头道:“如果事实不清白又说出事实,这才是以疏间亲,否则不过闲聊而已。”

  协礼愣了愣,笑道:”这话也对。原本典记和阿元该什么时候成婚?”

  筠之算了一算:“原本是八日前。大雪耽误了,还要重新再占吉日。”

  协礼不知为何,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抿了抿嘴唇道:“五妹妹的确待阿元比待我更亲近,但他二人很清白。如今阿元要与典记成婚,五妹妹前年也已经成婚,各有家室,我何必告诉典记,叫你吃醋伤心?”

  筠之道:“既然清白,何必怕我吃醋?”

  协礼微笑,心道:“因为阿元向来很招娘子们喜欢。”说道:“我猜,典记是从闺中密友那里知道五妹妹的?我不常和阿元说这些,只是照他禀性,若真有此意,他一早就求娶了,不会迁延至今。况且,背后议论好友,实非君子所为。倘若今日有人打听典记好友的是非长短,典记也会一语不置罢?”

  那日在汾楼,协礼未着盔甲,一身鱼师青的圆领罗袍,又不束袖口,宽摆衣袖随风荡荡。所以筠之怒上加怒,觉得他和崇文馆的纨绔们一样,看似仪表堂堂,实则终日和狐朋狗友聚在一起议论短长。

  可方才这话不假,将心比心,若有人向她探听令仪是非,她也会一字不露的。

  筠之点点头,很郑重地道:“那我原谅你了,不再生气。”

  协礼微微怔神,上次煞有其事地说“我原谅你”是什么时候?八岁那年么?自己和阿元为争青金虎纹枪打得头破血流,阿元秃了眉毛,自己折了小指。阿元爹爹气得发疯,抓起他二人对拜道歉称兄弟,还罚他们抄了一夜兵法,不准睡觉。

  晚风飒飒扫过协礼绿罗圆袍的衣角,将出神的他拉回三月渐暖的春夜里。

  方才拂过自己的晚风,已经吹向筠之舒窕的背影,她帏帽下的绢纱被微风拂起,若此刻自己站在她身前,就能毫无遮蔽地看见她清澈的眼睛。

  天边夕阳不辍,远峦绵亘,细钩新月渐渐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

  协礼望着她水青色的背影,思绪渐渐飞去善无草原,那里有无穷奔涌的高高牧草,像她此时的裙裾,轻柔飘摇的翠绿汪洋。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阿元定然会很喜欢你,永结同心,一双两好。

  有兵士上来通传道:“将军,马已备好,将军是自此出发,还是送典记到折冲府再走?”

  协礼转过身来,摇了摇头道:“这就走罢。”说着翻身上马,马蹄飞奔,卷起隆隆烟尘,背影渐渐走远了。

  一入夜,代州非常寂静,满城陷入睡沉沉的黑暗里。折冲府门前挂着两列大红灯笼,从连廊到正堂及东西两院,一路张灯挂彩,中堂纱帘也换了大红色,廊下飞檐亦挂有桂圆、红枣等九礼流苏。满目喜色,但府中空无一人。

  筠之本来有些拘谨,但想到无论如何也得在这儿过一辈子,心绪也就安定下来。

  她洗完澡,两个侍女在铺床、给香炉换梅心香饼,兰娘倒了半捧草木樨油替她理头发,两手温柔摩挲,又热又香。

  那香风也吹灭了筠之眼皮的灯,半梦半醒间,她好似又回到长安家中。及笄那年,令仪送给她一盏光蚝壳打磨的明瓦灯,半透明的烛光流转在卧房里,那是独属于自己的时刻。

  可此时窗外只有陌生的雁山峰峦,自己已经离家千万里,在大漠的南侧,距西京迢迢的塞上草原。

  从此以后,长安风月与她无关,自己今生都要在拢不住郎君心弦的婚事中消弭。

  “兰娘,帮我紧一紧筝弦,好不好?”筠之抚住兰娘给自己篦头发的手。

  “这么晚了,还要弹琴?”兰娘虽问着,但想到今夜府中无人,在面盆中净手,打开筝匣,拨弦定音,置筝于西窗前那张剪有两只蜡烛的红木案上。

  筠之伸指,轻拨筝尾最细弦,清亮的宫音缓缓在空气里震颤。

  一样的泡桐钿筝,一样的茉莉油香气,可窗外霜重露寒,远山不语,唯一轮冷月当空,全不似西京夜色那般湿润烟青。

  筠之戴上卷草纹银甲,手指在琴弦间翻飞,叫一切愁思随琴音凄凄切切地流淌,流去关山,流去汾水,流到笙歌未眠的繁华西京去。阿母也会思念自己吗?为大哥冒着热气的正六品官职欣慰激动的时刻,阿母会不会有一霎那,对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感到歉疚呢。

  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代州城外,一阵马蹄声随风滚来,呀的一声城门开了,那嘚嘚的蹄声敲打着石头道,一路朝折冲府逼近,吟鞭东指,青石震动。

  蹄声渐渐转过街角,两列府兵整齐排开,膝盖半跪,行着军礼齐声敬道:“都尉!”十几人盔甲擦地,却无一丝杂音。

  “吁——”马儿仰着脖子嘶鸣一声,邵项元跃身下马。

  天色已经黑透,折冲府门前炬火明亮,邵项元眉心紧皱,一面扯着半褙领口,一面大步跨过台阶。热,太热了,原本顶着一身潮汗,此时骤然停马,中衣热热地贴在背上,又闷又湿。

  及至门房,何仁递上冷酒,项元一饮而尽,戴着护腕的手力举千钧,腾的一声,杯盏被置回案上。

  何仁替他解下半褙,笑道:“都尉又是满身的汗。卢典记到了,已在西面别院安置下。”

  “为人如何?”

  何仁道:“斯斯文文的,人也周到,替都督、刺史、长史府都备了礼,帖子也是亲笔所书;府里一应男女也都赏过,还送给老奴两支太白山的山参,说谢我多年辛苦。这待人接物落落大方,难怪人人都想尚七家女儿。”

  何仁又递上冷酒,邵项元吃尽,见何仁笑容爽利,忽而想起他女儿上月才刚成亲,算一算这几日也该回门了,便道:“你女儿女婿到了么?我封一包好礼。”

  “托都尉的福,小两口昨日刚到。都尉也不必再赏钱银,少吃两口冷酒也就是了。”

  项元仍是吃酒,笑道:“那么早生贵子,祝何叔早日抱得外孙。”

  “孩子是那样容易得的?”何仁笑着,想起那兰娘子也送来一封厚礼,说道:“说来那卢典记,到底是女孩儿家,两千里路迢迢过来,人生地不熟,想必不好受,此刻正弹琴呢,都尉要见见么?”

  邵项元挑了挑眉毛,哪有深夜见客的道理?况且她初来别人家中就深夜抚琴,倒很自在么,全不似阿礼所说的拘束不安。早知不该听那小子催促,晚几日,将一应繁务了结再回来不迟。反正新婚日总要见的。

  “不见。”他的乌皮靴跨过门槛,脚步半分不停,径直往自己院中去了。

  及至中堂,夜北风渐起,邵项元后背的热汗吹干了,心下也平静几分。

  有琴声从西边院子凌水而来,石上清风,飘飘袅袅,地上一圈雨后水洼也为琴声所颤,月亮的倒影上泛起圈圈漪涟。

  于是脚步放缓。

  月下梅花疏影横斜,项元伫足中堂前,听到“恨断肠”一句,筝弦凝绝,冷咽不通,似又回到了谷雨时的崇文馆,只是六年前宜春北院的筝清朗,今夜雁山的筝却沉咽。

  屋内,兰娘听筠之越弹越悲,难免勾起愁肠,找话道:“那何叔,人不错嗬,听说从前是跟着都尉父亲的,算来也三十年了,膝下只一个抱来的女儿,现今十六岁,正是大好的年华!——其实这样的人家哪有不拔高往上的?他竟没半分歪心思,将女儿许给都尉手下的一个队正,如今在汾州衙门里当差,我见了一遭,倒很恩爱。”

  筠之点头,眼睛没睁,仍是凄凄切切弹着。

  兰娘又道:“搽脸的雪花膏放哪儿了?阿筠看见不曾?也来帮我找找。”

  “不知道,明日再抹不迟。”筠之说完,又欲抚筝。

  项元在外听得少女声音,倒同那日崇文馆的小娘子有些相似,又想到协礼说,卢典记在崇文馆是作公主伴读的,心下已生几分疑虑,不自觉又趋近几步。

  直棂窗上透出明纱灯的暖黄光色,院中很静,石路羊肠,几棵杨树沙沙作响。

  兰娘在屋内呸呸两声,怨道:“不找就不找罢!阿筠若不怕半夜起疹子,不怕明日丑媳妇见郎君,我也不管。”

  筠之只好脱了指甲过去,半含怨道:“唉,这几日秦将军着急赶路,兰娘没休息好,脾气就大。所谓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兰娘也就仰起头长叹道:“还是小时候可爱嗬!跟在我后面‘兰娘娘、兰娘娘’地叫,现下找瓶膏也不愿意。”

  筠之笑道:“那我再叫两声好不好?兰娘娘,兰娘娘。”

  邵项元站在原地,怔然失神。

  真的是她。这一长串话说完,他可以确定,嗓音虽不比当时清脆,但声色顿挫和当年之人一模一样。

  于是胸腔下一颗心开始狂跳。

  黑夜中万籁俱静,邵项元听见自己全身血液沸涌而过的声音。

  许是冬日的圆袍太厚,他忽而觉得热极,颈后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热汗,顿觉手足无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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