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40)

  李文暕站起身,拱手道:“窦都督,人是我牵线放到你这里的,我先对你赔个不是。”窦愆立刻要将他扶起,然而他依旧躬着身子,继续道:“这样,幽州积年的收成不错,我拨十万石粮草、三千好马过来,弥补业儿的过错,也给他提个醒,下次一定不敢再犯。”

  众子将原本忿忿,此时听见“十万石粮草”,要发怒也被堵了嘴,徐子将顿了一顿,立刻调转道:“其实敬业也是初次在北领兵,地上风貌的事不清楚也情有可原。”钱子将也道:“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敬业在我们这儿还没养到千日,这回是仓促,急中出错也是难免。”

  元礼二人满身是伤,对视一眼,都愤恨至极。

  李文暕早有粮草,不肯相借,如今敬业犯错,他们倒如此殷勤。两千条人命,重不过李敬业一个,就因为他是国公的孙子国公的儿子。

  邵项元起身,摔帘离去,一出来就看见那断臂农夫在营外哭诉,是他儿子这次死了。

  李敬业仍是一身华服,跪在营帐前请罪。还衣冠楚楚地好端端地跪在这里。

  邵项元心头火起,过去狠狠揪住李敬业衣领,提起碗口大的拳头,朝他面门砰砰捶去。

  “人都死了,邵都尉在这儿演什么戏?”李敬业啐出被打碎的牙齿,抬手擦去嘴角血痕,“扮大将军?”

  邵项元提拳再打,帐中众人听见动静,连忙跟出,窦愆喝道:“都干看着干什么!还不拉住!”于是几名兵士上前拉住项元。

  窦愆转对李文暕致歉道:“竖子莽撞,还请国公爷见谅。”

  李文暕摆手道:“嗳,嗳,年轻气盛,藏不住心事,你我也年轻过,窦都督也不要计较了。”

  窦愆朝李文暕拱手一笑,又冲项元骂道:“这里是军营,一切有军法处置,不是金吾卫的贼窝子!”推了推项元半根骨折的右臂,冷笑道:“你滚回代州,反省好了再回来。我这儿用不着半个残废充好汉!”

  李敬业又吐了一口血沫子,仰头朝邵项元笑道:“可见都督心疼你,趁太平时候,叫你回家瞧娇妻,给老头祝寿呢。”

  项元挣开押着的士兵,把两手护腕摘下,砰的一声扔到敬业身前,灰尘乱飞,呛得敬业咳嗽流泪不止。

  第30章 燕妒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张九龄《赋得自君之出矣》

  到了寿宴这天,邵錅双喜临门,换了一身大红色绸袍,戴一顶大红色皮帽,与众宾客谈笑风生,大谈孙子为卢氏摆平《长安古意》一事的能耐。

  邵錅扇着一把羽毛扇,嗓子眼吊上一股浓痰,吐道:“所以说嗬——!树倒猢狲散,飞鸟各投林,西晋早亡了几百年,却很有些破落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做那登天的美梦,看不清自己的名分地位!”

  筠之正接待往来女眷,听见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但也只能挂着笑和女眷们往来。

  她照常应酬,眼睛却不自觉往外面望,项元答应她会回来,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作小辈的一孝顺,老辈便得寸进尺起来,邵錅又叫延璧来席首上,坐在自己身边,爷孙两个说说笑笑的,加之延璧今日盛装,宾客更加以为延璧才是老寿星的孙媳妇儿,都过去对着延璧祝寿,邵錅听人夸他“孙媳妇儿真是秀气,真是大方”也不反驳,听凭人家认错,他心里得意极了——反正也是迟早的事。

  兰娘为避嫌疑不出,何仁被邵錅打发走了,只剩小努一个气得肝疼,恨不得咒那老货早日归西。

  这样热闹一日,筠之也恍惚了一日。

  她因为满心不得意,应酬一日也不却酒,所以非常醉了,两脸热热的。

  夜深人静,兰娘泡蔷薇百合水给她净手,筠之低下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十根手指,水面颤起一圈一圈的波澜。她忽然觉得很陌生,好像她是另外一个人,在旁观自己的人生。

  忽然外头侍女传道:“都尉回来了!”

  院里一阵动静,似乎是邵项元的声音正训斥家僮,烦躁含怒,发作了一通。

  兰娘去外面查看,原来是院子里满满当当收着做寿用的酒坛、幡布、红木盒等杂物,堆得乱七八糟,其实是邵錅叫堆在这院里的,那两个家僮是按吩咐做事。

  兰娘欠身解释道:“都尉不知道,阖府上下都为做寿忙得不可开交,他俩个也是累了一日了,好容易才——”

  邵项元不耐烦地摆摆手,喷出酒气道:“筠之呢?”

  兰娘道:“县君就在屋里,才刚歇下。”

  邵项元进屋,把革带抽了,往案上一按,笑道:“娘子——娘子——”他一路滑跌到筠之身边,黏在她后背上,醉醺醺道:“想我没有?”

  “你喝多了,”筠之闻见他浑身发酸,知道是别处喝醉了回来。

  “一点点,一点点,”邵项元越抱越紧,低头吻她的头发,胯部的热意在她背上晃荡,“想筠筠,筠筠想不想夫君?”

  夫君?好笑,好笑,以后他也会对延璧这样自称吗?筠之摆脱他的手,直往外走,“我备水给你洗澡。”

  他抓住筠之的手,发现她手腕上空空如也,酒醒了三分,皱眉道:“腕绳呢?”

  “弄丢了,”她底气不足,说得非常快。如果红线要拴住三个人,她可以退出。为了这样一件事从长安哭到雁门,她感到非常可耻,天地广阔,今生难道为男人争得焦头烂额么。

  邵项元攥着她的手不放,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是这金绳支撑他咬牙爬回关内,她却轻描淡写一句弄丢了。

  “你攥痛我了,”筠之抽手出来,手腕上已有浅红指痕。

  他松开手,任她离开,一肚子暗火。

  不过是被祖父耽误,多喝了两杯酒,至于这样冷脸么?一回来人人都对他笑脸相迎,她倒好,一副恨不得别见着自己的模样。

  这样窝着火躺下睡觉,邵项元翻来覆去,赌气要筠之睡不着似的。

  他半夜醒了一次,见筠之睡得很熟,把她的脸扳转过来吻她,从脸颊吻到颈窝,渐渐地翻身在上,乱摸乱捏,在她身下不住撩拨着。

  或许今夜他们可以有个孩子,那她这样忽冷忽热的也能忍受。

  筠之迷糊醒来,沉沉的夜的重压下,他的手在她身畔四处游走。

  一回来他们拢共没有十句话,此刻他倒有心情。

  当然她听说云州休战了,说到底邵项元如今一路青云,将来再胜,要尚县主或国公女也可以,她有什么能耐反对?还忤逆祖父的意思。卢笢之说她根本不该来这世上,或许他说的对。

  “我不想要孩子。”她在他快挺入时这样说。

  “这样不好吗?”他依然吻她颈脖。

  筠之眼中有泪意,偏开头道:“我不是好娘亲,也不想孩子成日见不到爹爹。”

  邵项元霎时哑火,翻身下来。

  炎热的黑暗包裹着他们,一点点夜风漏进来,吹干他身上的汗水,呼吸也渐渐冷静了。

  筠之说得没错。

  他一年有三百天在外征战,恐怕孩子落地都不认得他是谁。况且自己无父无母,顾养孩子都由筠之一人承担。

  她是范阳卢氏的女儿,嫁进国公府也使得,若当初配新科状元,想必快活得多。自己算什么良配?叫她在荒地苍凉一生,倒妄想让她生儿育女。

  邵项元闭上眼睛,哑着嗓子开口道:“明日我回云州。”

  “好。”她在黑暗中背过身,再不发一语。

  次日天一亮邵项元就起来,换衣裳换了很久,但筠之只是蜷在被里睡觉。他疑心她在装睡,非常气愤,换完衣服,趁势带倒钩架,哐啷一声巨响。

  但她还是一动不动地蜷成一团,巴掌大小。

  他完全确定她在装睡。

  邵项元一回云州就不再找她。拖着事情不解决于他而言是种熬煎,是以他在军营里总是莫名地烦躁。

  协礼略略猜到几分,但装作不知情——他还没有大度到替他们劝和的地步,哪怕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对筠之有所吐露,但心里总是淡淡地,淡淡地有一层妒忌,见他们相处不好他觉得有些安慰,这想法罪恶,但也舒畅。

  筠之则很擅长冷战,她从小就是这样,柳宜君骂她:“不长嘴的葫芦,那样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睛瞧人,嗳唷,丧气!”

  筠之很清楚事态只会越拖越糟,但她宁可拖,拖着事情不解决是她获得掌控感的唯一办法,而且她心里隐隐有个恶声音——就是要毁掉这一切,毁掉她自己,她才觉得痛快。

  同时,邵錅也很热心地为延璧打点,研究她这边和赵郡李氏和离的文书——当然休妻也可以,只是璧儿要受点委屈。还有聘礼也要许多讲究,元儿如今步步高升,迎娶博陵崔氏的女儿很该有些排场。

  邵錅沉浸在璧儿作孙媳的喜悦里,对筠之是越看越不顺眼了,把延璧叫来道:“我老了讨人嫌,你帮祖父去看看,卢氏的《女诫》抄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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