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43)

  他卑微恳求,但依然不放松腿下的动作,忽而退出,缓缓押送着,“筠筠?答应我?”

  筠之意识飞离,眩晕的脑海一片空白,呜咽着点头。

  他的鬓发在炙热的撞击中散乱,更惹他爱怜。

  情到深处时,筠之低头去吻他眉尾的疤,至少此刻他完全属于自己,是她一生贫穷富贵的同谋者。贪、嗔、痴缘爱生、缘爱起,此生恶业已无法铲除。

  就在这俗尘茫茫跌落,来世再修无余涅盘,得究竟解脱。

  他们没有赶上风台庵的祭典。

  夕阳西下,藕花深处还推着几只小舟,忽然传来说笑之声,惊起一滩水鸟。草地上有孩子们在蹴鞠,舍不得走,任凭大人如何呼喊,非要踢到最后一刻。

  “项元送到这儿就好……云州离不开人。”筠之红着脸,在回府的马车前这样说。

  他捂拳清咳,示意陈校尉和车夫先走,对筠之道:“我不必回云州了。”

  筠之停在原地,他不必回云州,那刚才……?

  邵项元急忙道:“突厥人的叶护和乌答有去世了,五月他们又要祭神拜窟,已和我们休战了。”

  突厥文化以己身为狼之后人,而先祖之狼的魂魄安息在金山洞穴之中,所以每年五六月都要拜窟。

  “叶护?乌答有?”筠之歪头。

  “就是副可汗和女巫的意思,”他一面说,一面截下飞向筠之的皮球,两足轻巧颠球,环视是哪队踢来,一脚射进他们球门。孩子们哇声一片。

  项元抓起筠之肩膀,将她放在自己内侧,继续道:“陛下已钦点裴行俭为行军大总管,发兵北上,以备秋日大战,恐怕北边十几州、甚至并州,下半年都不太平。所以……”

  筠之停下脚步,晚风在她裙裾和浅草间沙沙而过,身后落日下沉,静默不语。

  “所以,项元想送我回西京?”

  第32章 满满

  “笑吟山色同欹枕,闲背庭阴对覆棋。”

  ——秦韬玉《题李郎中山亭》

  武承嗣和令仪成亲了。

  她几次来信都欲说还休,半遮半掩,一则还在为武承嗣参奏卢氏难为情,二则刻意如此地轻轻带过,不给筠之机会发作——筠之认为天下男人都配不上她,对承嗣更加不满,她虽怕筠之生气,但终究也是幸福的担忧。

  筠之在信里半气愤道:“你我若有一个是男人就好了,省多少事。”

  令仪热络络地回信道:“这样原是好的,可如今有邵项元了。况且承嗣为人其实极好,有时候坏,但好的时候极好。”她还是忍不住对筠之夸赞他。

  后来项元知道这话,诧异地抬了抬眉毛,他想不到武承嗣如何“好的时候极好”。

  筠之也想不出来,但并不惊讶。儿时,她常被母亲拉着手,反复诉说她父亲带来的痛苦,骂他作“天下最没用的男人”“软蛋”,分家的时候也不替两个孩子着想,一味地装清高,他清高,自己就要豁出身段、大吼大哭地去抢。可一抱怨完,她母亲转头就和她父亲天下第一好,邻里一夸他们举案齐眉,她母亲便藏不住笑。

  她很困惑,人的爱与恨怎么能来回变换,没有边界。

  长大些,她隐隐约约地明白,人天然有一种刍贱在骨子里——按说两个相像的人放在一处最好,分歧少、岔子少、互相理解。但人偏爱和自己满不一样的人,喜欢黑对白、针尖对麦芒,非要被对方伤害过才称心如意。

  所以她甚至能推出这段感情的吉光片羽。

  武承嗣仪表俊美,姿容承自他皇后姑母的绝世容颜,纤朗轮廓,深邃眉眼,垂头时有一种阴柔的、文质的美,天生吸引活泼的令仪——如今富贵无极的周国公,要什么有什么的周国公,眼里那一段脆弱究竟从何而来。

  但筠之从来很怀疑漂亮的男人,她觉得人经不起惯,男人更禁不起惯,所以漂亮的男人,唔,像满月下发着光的、会吸人髓血的狐妖。

  回到长安已是四月,这里的夏天来得早,槐树才刚长得茂密,日光已经在马道上激出灼浪,隔着马车纱帘也觉热气炙手。

  筠之半伏在项元腿上,揉着他手背凸起的青筋,懒懒问:“午膳在哪儿用?”

  “鹤春楼,”项元说着,一面伸手遮去她眼前的刺目亮光,“谦大哥接风,县主也在的。”

  一下车,鹤春楼正厅里正唱《霸王卸甲》,项羽刘邦垓下决战,琵琶声嘈嘈铿锵,如铁骑蹄声奔涌而来,宣告项羽兵败的死期。

  筠之提裾步梯而上,“午时唱这出戏,叫人心里戚戚的,只怕对生意不好。”

  项元低声一笑,对小厮道:“听见没?东家娘子说不好呢。”小厮着急忙慌地要去换曲,筠之正拦着,楼梯上面脆脆的一声道:“谁要换我的戏?”

  筠之抬头,只见令仪倚在栏杆上,一身水红色软绫衫裙,云朵高髻,不断摇着手内的织锦鸳鸯扇,笑意盈盈地朝下望着自己。武承嗣也在一旁,俊美的一张脸,朝他们虚虚行礼。

  筠之亦敷衍回礼,小跑上前,对令仪嗔道:“叫人家平白替你担心!”

  项元见她蹙眉薄怒,觉得非常可爱,可此时众目睽睽,也不好太显出来,清咳两声,和薛、武二人打过照面,自己先进厢房。

  令仪遣走武承嗣,牵起筠之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放在自己小腹上,微笑道:“筠筠要做干娘了。”

  筠之怔在原地,有风从耳畔轰然而过,风声极响。她一下笑了,一下又掉眼泪,一面笑一面哭。

  令仪心里也一阵震动,眼睛热热的,嘴上嗔道:“筠筠真是——越大越成了傻子!”

  筠之垂着睫毛笑,从腕间褪下一对珐琅錾花蔓草鱼子纹金钏,给令仪戴上,高兴道:“这是我的定金,收了不能反悔了。有没有取小名?”

  令仪点头笑道:“叫满满。”

  “满满,满满,”筠之俯下身,对着令仪肚子说话,诨道:“你还有两个木偶兄姐,一定要,兄友,弟恭。”

  令仪小时候有两只手掌大的木偶,一女一男,吉吉和利利,她说是自己的双胞胎,带他们睡觉睡到十二岁。

  筠之起身道:“满满多大啦?医师可叮嘱什么?”

  “御医说都好,”令仪笑着,两只眼很亮,亮到有一种贼意,“四个多月了。”

  倒比婚期还早一个多月。

  令仪趁筠之发作之前,揽住她手臂笑道:“所以呢,待会儿席间你尽量避开‘孩’、‘娃’这些字眼,也少提承嗣和舅母,别惹大哥不高兴,啊。”

  “阿元几时返代?”薛谦去年迁了黄门侍郎,仕途康顺的他胖了一些,天圆地方的一张脸,浓眉,两只眼因未案牍劳形,微微凸出。“我瞧陛下的意思,云州此战必要斩草除根,将东突厥打服,为日后太子登基扫平障碍。”

  自去岁《俳优集》一事后,太子李显又迷上了赌钱,摴蒲、藏钩、射覆、斗鹌鹑,赌面愈开愈大。这位太子实在有些不成器,哪怕将东西突厥俱扫平了,也难做成明君,不似刘禅乐不思蜀已是万幸。人人都知道这点,但人人都不明说。

  筠之也不明说。薛谦如今是清流士族派最得力的年轻人,这一派自然倒向太子,一则和武后对冲,二则皇帝愈无主见、权臣愈是得意,士族很乐意扶植一位不太贤能的新帝。

  武承嗣素日是最爱评论时局的,筠之陪邵项元应酬时,多次听见过“周国公说……”“周国公以为……”,但周国公此时很安静,低着头抿酒。筠之觉得诧异,再一看,原来桌面下,令仪很用力地按住了他的手。

  “随裴大将军一道北上罢,听他安排。”邵项元低头为筠之拆蟹,着银剔挑出蟹黄和腿肉,抹橙齑放在她碟里。

  “裴大将军恐怕不能领兵北上了。”薛谦压低声音,“他病得很重。”

  筠之讶然:“不是侍中裴炎冲撞,裴大将军为避锋芒才称病么?”

  “我原也这样以为呢!”嘉懋插话,“可原来裴大将军真病了,只是因为陛下和裴侍中杀俘虏那件事,让人觉得是称病不出。”

  薛谦刀她一眼,嘉懋立刻讪讪地闭嘴。

  薛谦收回眼风,正色道:“裴大将军怕生病的消息一旦传出,北境军心要乱,才有此计。他如今下不来床,每日只醒半个时辰。光庭太小,裴夫人为冲喜,已置下棺椁了。”

  筠之轻轻叹了一声,在白人岩寺煎茶时与裴行俭说了两句话,她对这位戎马半生的大将军印象很好,问道:“陛下和娘娘——”嘉懋咳咳两声,筠之改口道:“陛下如今知道大将军病危的消息了么?我听说裴大将军两个女儿都随夫婿流外,儿子不足十岁,库狄夫人又一向孱弱。还得请陛下定下一位京官,为裴府主持家事才好。”

  萧德音摇头:“陛下如今犯了风眩,连两仪殿的匾额都看不清。如今外战内政风云翻涌,种种大事都靠娘娘一力支撑,裴大将军不愿劳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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