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44)

  薛谦放下酒杯,“现下的安排是由你萧嫂嫂在裴府暂时主事,筠之,你是办过丧事的,也帮你萧嫂嫂掌掌眼才好。”

  嘉懋听了,狠狠剜大哥一眼,德音也忙在桌下掐薛谦大腿,叫他不许提筠之丧父一事。

  项元正埋头拆蟹,闻言也在桌下踩了薛谦一脚,皱眉道:“裴大将军清俭,必然薄丧,没什么要操心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奏请陛下,尽快议定云州主帅人选。”

  德音连连点头:“阿元说得极是。夫君以为何人挂帅为宜?”

  薛谦沉默,只低头执壶斟酒,石冻春的香气弥散扑鼻。

  筠之看出他不愿在女眷面前、或不愿在武承嗣面前多言,便对德音笑道:“这小天酥好吃,但不如嫂嫂炸得香。”

  “嗳唷!我弄不懂了,这话究竟是为夸我呢,还是为吃我的菜?”德音笑着接过话茬,筠之又问她两个孩子好不好,往来说笑一回。

  “今年四下里都不太平!”薛谦叹道,“先是雍州附近几个州害大风,后来又害蝗灾,关中大旱。昨日户部又上报,说潞州害了水灾,淹毁农田人家无数,还未统计。从前我不信道的,但这真是伤了阴骘,像上天提醒要有大乱似的。”

  其实薛谦不过随口一说,但武承嗣有心,听着觉得很刺耳,像是在骂自己和姑母,冷冷笑了一声。

  德音一面以帕替薛谦擦汗,一面笑道:“我说你也太操心了,这些事有户部的人去管,你一天天地替他们设想做什么?未免太殷勤。这满头的汗!我叫侍女再拿两块帕子来。”

  “我也出汗了,嫂嫂怎么不替我擦擦?”嘉懋打趣,正要将自己的手帕递去,承嗣一把拿起,在她脸上一通乱擦,“天气是怪热的。”筠之在一旁垂着头偷笑。

  嘉懋虽觉甜蜜,也觉得讪讪的,装忙夹了一只炸鹌鹑,承嗣又伸出筷子拦她,筷子碰筷子,嘉懋脸红道:“抢别人的算怎么回事?”承嗣将那炸鹌鹑喂进自己嘴里,不清不楚道:“喏——你自己瞧,最后一只了,我不抢,怎么吃?”筠之愈发笑个不停。

  “吃饭就要有吃饭的规矩,哪里像为人父母的人?”薛谦摇头,转顾小厮道:“再叫一份鹌鹑来!”又对德音道:“你不明白。娘娘近日主张重修含嘉仓,从江南运粮食来储备,说洛阳是副都,亡了都就是亡了国。故而户部、工部都为此事忙得不可开交,哪儿有人去收拾潞州?”

  筠之道:“的确是燃眉之急。不如先找婉儿商议,定下主事之人,后续的事自然妥当。”

  项元默不作声地抿着酒,此时微微皱眉,对薛谦道:“嫂嫂说得对,你是太操心了。去年公主婚宴,同窗相聚,宋璟不就举了进士、正待官么?你荐一荐他,凭他能耐,潞州必定无虞。”总之不想叫筠之还找上官婉儿。他对这位名义上的司言印象很不好,小朝廷,一言堂。

  薛谦称好,众人吃完饭,听了一回戏便懒洋洋地散了,天气实在太热。

  邵项元和筠之仍往邵家去,虽置了新宅,但回京前几日还是要和老人住在一处的,违孝悌是国朝大罪。

  这回倒不见崔家人了,婶婶自然很高兴,邵錅也还算和气,虽面上还是冷冷的。小努道:“可见人是欺软怕硬的。这一个冬天过完,皇后娘娘亲笔诏书替阿筠加郡君,所以才不敢轻视你。”筠之听了只是笑,不言语,抱起方佑亲他的脸,微笑道:“胖小子该上学堂啦。”

  平平安安地过了几日,筠之夜里总是在打点送嘉懋的药材,鹿血、阿胶、龙骨等俱备,又想嘉懋平日体质湿热,只怕孕期要起荨疹,便亲自将防风、桂枝等按量分装。

  “筠筠从未这样替我打点过呢。”邵项元在她身侧坐下,陪她一道数桂枝。

  筠之仍打着秤砣,细看秤杆上的刻度,微笑道:“项元吃醋啦?”

  项元没反驳,只向前一倒,下巴抵在案上,搓着手边的药材。

  筠之放下小秤,手指溯过他的眉弓,柔声道:“那里的一口黑玉衔大锦匣,夫君帮我拿来好不好?”

  第33章 回门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高蟾《金陵晚望》

  项元听她甜甜唤夫君,又有嘱咐之意,喜孜孜地将那锦匣提来,依言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一张反弯柘木角弓,上头的犀角和大牛筋都是整块的,很难得。漆色尤润,是他素日爱用的黑漆错金样式。

  “筠筠送我的吗?”角弓上刻着竹纹,他来回抚摸着,“是哪位师傅制的?”

  筠之垂下双睫,小声道:“是我自己制的……去年,项元从朔州赶来救我,我很感激。后来在边市看到极好的犀角,我就……”

  邵项元愣了一愣,角弓制作工序繁琐,至少耗费一年。先要有干角筋胶丝漆六材,还需取材以时,春日制角、夏日制筋、秋日合拢、冬日磨杆。

  若是筠之亲手制的,那先前冷战时,她岂非还在为自己打磨弓干?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原来苦的不止他一个。想到她气鼓鼓地拿着锉刀,一面委屈可怜、一面仔细检视的模样,邵项元笑得直不起腰。

  “项元笑什么?是有哪里不对吗?”筠之一把抢过弓箭,来回检视,两颊紧张成绯红色。

  “都对极啦,”他柔神笑着,吻她,一片空明的天上悬着半轮淡金色的月亮,月华在她身上灿灿地流动着,他觉得自己在吻月亮。月亮微微垂首,半敛柳眉,娇怯又柔软。

  这夜是相拥着入睡的,抱得很紧,相依为命的幼兽在安眠,连空气都毛茸茸的,绵密而温暖。

  “筠筠,”筠之听见邵项元在叫她,朦胧地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是个晴天。

  “岳母和兄长到了,在中堂和外祖父喝茶,”他笑着,摸筠之的头发。

  “什么?”筠之声音发哽。

  “岳母和兄长到了,在中堂和外祖父喝茶。”他只以为她没睡醒,懵懵的可爱。

  筠之怔住了,仿佛有个苦秤砣从她嘴里一路坠到腹中,喉咙肿胀,腹胃翻腾。

  她极力镇定下来,没有说话,没有叫侍女,幽灵一样地飘起来,自己极快地在妆台前理鬓、换衣裳。

  他们一起往中堂去,筠之的步子出奇快,项元笑道:“筠筠高兴成这样。说来我们还没回门。晚了一整年。”

  走在回廊上,她已经听见中堂里的吵闹声,是她大哥的嗓音,嚷嚷些“下嫁”“祖宗”“沾光”的字句,邵錅则叫着“破落户”“罪臣罪妇”。

  筠之颤抖起来,一脚轻一脚重地走到中堂,邵錅和卢笢之二人已经满脸通红,梗着脖子、大喊大叫地乱骂,她母亲和邱婶婶又急又窘,各拉一个在调和,方佑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近乎痴傻地站在原地,仰着头,嘴唇翕动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

  筠之抱起方佑,一面拍他的背一面微笑道:“吓着了吧?好孩子,好孩子,别怕。上回方佑的玉露团没有了,以为是哥哥吃的,生哥哥的气,后来知道不是哥哥就不生气了,对不对?长辈们也很快就不生气了。”

  方佑似懂非懂地点头,已经不哭了,筠之便道:“叫小努姐姐陪你放风筝好不好?”方佑点头,小努便将他牵走。

  筠之才刚转过身,她母亲就洒着泪扑上来抱她,“筠儿!我苦命的筠儿!我这是什么命呐,叫你嫁进这样的人家受苦!”说着,又咬着手绢凄凄呜呜地抽咽起来,泪水浸到筠之衣衫里,凉凉的一片,筠之觉得舌头发苦。

  筠之楞楞地站在原地,对她母亲突如其来的亲热感到无所适从,手脚放在哪处都不对。她也想抱一抱母亲,可两只手发麻、发木,如灌满铁水一样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只是反剪在背后。

  她两眼直直的,看见邵项元不知怎么调停了两个粗脖红脸的男人,一步步往她这里走来。

  她为自己羞愧,为她兄长和母亲羞愧,按常理,他们回了西京也该体面地先传信来,她和邵项元再按回门的规矩,体面地提着东西回卢家,阖家团圆地吃一顿饭,她的家人赞他建功立业,他再赞她端赖柔嘉,多多少少辛苦伪装出一个和和美美、家和万事全的假象来。但他们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过来,存心将她置于这样的窘境,叫她难堪。

  她看着他走过来,手足冰凉。

  一切都坍塌了,他一步步踩过来,沉稳健朗的步声敲着他们爱意的送葬曲——没有人会看得起这样的家,这样的自己。

  邵项元很谦逊地朝柳宜君鞠了一躬,后背低垂着,宽阔的地平线。“岳母。”

  柳宜君把头一横,决不看他。

  他仍揖着,赔罪道:“筠之守礼合宜,温良淑德,这都是多亏岳母的照料和教导。小婿一介武夫,聘到筠之为妻,更是托了岳母的福气。祖父一辈子教书,如今上了年纪,脾气执拗些,我代他向岳母和兄长赔个不是。”

  她母亲松动了些,手绢揩一揩眼睛,正要说话,卢笢之却重重地踢了一脚椅子,大步地往堂外走。她母亲便也撒开她的手,跟着儿子往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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