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盖啪嗒一声扣在他手背上,不痛,有一点点沉,是她童年遗迹的重量。他的手紧紧挨着匣中的小玩意儿,上面满是月光和灰尘,触感参差不平。
“筠筠这样爱我。”项元低声笑着,“之前为什么说不想要孩子?”
谁很爱你啦?筠之心里否认着,晕红双颊,缓缓道:“我家道中落,双亲时常争吵打摔,阿耶去后,又是大哥和阿娘吵打。阿娘常在深夜哭泣,来房里将我唤醒,质问我是否会丢下她不管?说她是为了我才熬油一样地在卢家捱了许多年。我笃定地摇头,她却更伤心了,恨我不是儿子,迟早要嫁人——我是外人。”
筠之伸手对窗,月光从她指缝间漏过,露在外面的一段手臂特别白。
“听她倾诉种种悲情,起初我内疚自责,后来她的痛苦转移到我这里,我渐渐麻木了。项元不是奇怪,我哪里有空读那样多书么?因为一旦埋进书卷里,就什么也忘了,不记得大哥和阿娘打在对方哪里,不记得这次碎的白釉梅瓶价值几吊钱。《盐铁论》再晦涩,也比厘清他们的爱恨轻松。”
筠之垂下手臂,平静道:“我担心变得和娘一样幽怨。若让孩子重复我的遭遇,我不愿意,也不忍心。”
“若筠筠不想要孩子,我们就不要,”项元目光下视,吻了吻她额头,“但筠筠不会那样的,你有颗很好的心。”
次日用完早膳,二人回了邵家。邵錅免不了责怪他们在卢家过夜一事,又对亲家阴阳怪气一番,将项元替卢笢之荐官一事添油加醋几倍宣扬得人尽皆知。
卢笢之也不落下风,出发往范阳前,在外面胡吹胡谤,拿几件半旧不新的玩意儿去商行典当,足足换了四五百两白银。其实商行哪里认得他?都是卖邵项元的面子——人家是拿这个钱贿给邵项元,谁知都成了这大舅子自己的梯己。
起初筠之还不知道,是项元去上朝时,邵錅来她院里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捶胸顿足,她羞得满脸通红,连连道歉,急忙和小努出门,一桩桩一件件用嫁妆钱填补了。又和母亲说:“收受贿赂的事,闹到朝廷里是要丢官罢爵的。”谁知她母亲说:“爵?哪儿又来的什么爵?就是有,我也没有一个外孙子来承袭!你从范阳卢氏的门里跳了出去,遂了心愿,也别挂在脸上,替外人来打你娘兄的脸呀!”总之两头不讨好,又是不欢而散。
第35章 新巢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趁着休沐,邵项元和筠之搬去新家。
新宅坐落在宣平坊东侧,离延兴门只隔新昌坊,又便宜,又安静。进了大门,先是一座奇峻假山,暖苔淡淡,藤萝掩映,山下凭着一汪好水,种了睡莲,箬竹和芡实等,几十尾巴掌大的红鲤在里头畅游。
两侧回廊曲折回肠,点着莲底翘檐石灯笼,落雨时如雾里看花,走出石洞,迎面是一座竹亭映入眼帘,连着流水小桥直达中堂,宜在傍晚读书抚琴,朦胧秀美,清爽雅致。
中堂不算太大,但大气敞亮,也合礼制,飞檐舒展深远,如翚斯飞。瓦当有朱雀、青龙、白虎、玄武四式图案,石碾玉的青和朱砂的赭红相映,大角梁、仔角梁错落相交,精美绝伦,连斗拱下也雕着西蕃莲和吉祥草花纹,处处描金错彩。
筠之想光是飘枝造景便价格不菲,在心里支起一架算盘,檀木珠拨了又拨,问道:“花了多少钱?”
邵项元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下,抱着手,俯身道:“筠筠猜猜?”
他是在钱财上会吃亏的性格。筠之思忖片刻,略微叹道:“一百万钱。”
“那就一百万钱。”他漫不经心,仍用眼睛丈量前庭的中轴线正不正,筠之绕到他眼前,踮脚,圆圆的脑袋像朵莲花升起,用一种不安的语气嗔道:“到底多少?项元说过不会骗我的。”
他眼睛眨了两下,觉得好笑,“一百一十万钱。”其实花了一百三十万钱——他买得急,又要全套家具,这价钱足够公允了。
这样贵!筠之黑莹莹的眼睛睁圆了,“是哪家商行的地契?”
“诚义商行。”
“诚义商行?心太黑了!”她点头,抱起他的手臂向外拖,“走罢,去国公府叫上嘉懋,我们带你讨回公道。”
邵项元笑得喘不上气,反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散发花香的头顶,“诚义商行的东家就是我。你骂我做什么?”
筠之愣了一愣,脸愈来愈红,小声道:“我不要骂你……”
他在池沿边坐下,抱筠之在自己膝盖上,脸贴着脸,就只是贴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夏夜的晚风吹在脸上,凉冷,细腻,要是能永远这样拥抱就好,他们这样想。
筠之枕到他腿上,未着钗环的头发柔密地散在他膝头,湖面上倒映着流动的星光,眼波明,眉黛青。
“项元在想什么?”
“在想云州何人主帅为宜。”其实他脑筋里有点乱,裴行俭近日病得愈发重了,邪寒完全侵入肺腑,每日只吃一点儿米汤,其余时候都昏睡着。他去探望过,昏暗的房间里空气腐浊——没有通风,医师说要保暖。蒸笼里的热气缓缓上升,裴行俭虚弱地躺在床上,一句话也听不见。众人心里最后一点儿希望的火也熄灭了。
筠之伸手,手指很轻在他掌心勾画,写下一个草头,微笑道:“三箭平天山,挽弦破五甲。”
邵项元也笑了,挽着她头发道:“夫妻同心。”
次日早朝散后,邵项元和薛谦留下,一同向陛下提出请薛仁贵老将军出山一事。
咸亨年间,因薛仁贵兵败大非川,陛下盛怒之下将其革职,除为庶民,后又流放象州。劳役结束后,薛仁贵归隐华山,不问世事。如今重新启用,是要天子低头的意思,所以他们不在早朝的文武百官面前提起。
陛下沿梯而下,口述,由裴炎拟旨。“往九成宫遭水,无卿已为鱼矣。卿又北伐九姓,东击高丽,汉北、辽东咸遵声教者,并卿之力也。卿虽有过,岂可相忘?有人云卿乌海城下自不击贼,致使失利,朕所恨者,唯此事耳。今北境不静,卿岂可高枕乡邑,不为朕指挥耶?”于是拜薛仁贵为右领军卫大将军。
邵、薛二人走出太极殿,侍中裴炎追上来,拱手道:“二位请留步,二位请留步。行俭的寒疾,眼下如何了?”
二人只当他是刺探消息,笑说都好,尚有转圜的余地。
裴炎沉默了一会,花灰的胡须随风颤抖着,并不朝他们看,向空中道:“如此——如此就最好了。”他手上微微颤抖,一直搓着紫色朝服的袖口——也许说灰色更恰当些,那衣裳洗得脱了颜色,还有几处打着补丁。
裴炎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要问话,但最后也没有再问,风月不相关地寒暄几句。
邵项元回家去,家里静悄悄的,筠之仍赖床未起。
他在床头坐下,二人玩了几回豁拳,不想他竟然连输十二回。他气得脸绿,借口要制图——薛谦问他要了几份曲辕犁的图纸,拿了直尺、圆规等物去案边坐下。
筠之正赢得不愿放手,在被窝里耍赖打滚,一会儿说冷,一会儿说夫君怎么不管我?
邵项元挑眉道:“筠筠冷是吧?”说着过来,一把抓住她豆腐似的软脚。筠之将脚缩起,很警惕地道:“你要干嘛?”他不说话,理了理衾被,再掖进去一小段,“好了,筠筠把脚放在这个缝隙里。”随后仍去制图。
原来只是捂被子……她蒙着枕头,因自己下流的猜想害羞,不忍咯咯笑起来。项元闻声折返,抱住她一顿猛亲,再背着她去案前画曲辕图。
筠之窝在项元怀里,看他笔尖在羊皮纸上流淌出或直或弧的线条,自己也捧一卷《谢康乐集》悠悠品读。晨风拂面时吹来淡淡荷香,她才见窗外莲叶青柔无限,簌簌摆动着,正是读书不觉春光深。
后来筠之见项元不再画图,换了河东道军报来批,自己也放下闲书,搬了十几册账本出来看。
此前薛谦说过,潞州发了水灾,麦苗涝损,后来又遭螟蝗,仅剩的青苗也吃光了。祸不单行,洪水总是相伴瘟疫,潞州全城闹饥荒、闹病死,其中上党县又灾情最重,死者枕藉于路。朝廷拨款,付上党官司埋瘗,谁知上党县令高行止侵吞官款,瘟病者竟只以草席包裹,往荒山里一丢,是以城中病气不减反增。
娘娘罢免上党县县令,并将几批赈灾粮食发往潞州,叮嘱婉儿留心。
因近日朝中风波不停,婉儿忙得头脚倒悬,筠之见她几日未眠,便将潞州赈灾的碎帐拿来,替她分担。
二人伏案一日,邵项元捶着肩膀起身,才发现窗外新月已出,案边的省读香也熄灭多时了。
他朝筠之看去,见她纤眉微皱,清澈的目光在卷册间流动,不自觉心里软软的,坐在原地,静静看她长发垂在卷上的倒影。
筠之不善盘发,但不论弄筝还是拨算盘都很灵巧,一双白手在算珠间翩翩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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