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48)

  目光下视,邵项元看见账簿上盖着尚宫局的朱印,凝了笑,皱眉道:“账册是宫里来的?”

  筠之应了一声道:“赈灾的一些碎账,我替婉儿对一对。不过我原就是典记,也算分内事。”

  “不过挂职而已。”他语气发冷,“是潞州的账?”

  筠之仍看着账本,点一点头。

  项元道:“薛谦荐宋璟为上党县令,皇后代政,已经同意了。”

  “那很好。”筠之点头,账册又翻了一页。

  他盯着她看,语气闲散又意有所指道:“筠筠这时替上官婉儿看账,别人会以为我也是武党。”

  筠之“唔”了一声,缓缓抬头,眩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有数字在眼前飘晃。“谁这样以为?”

  “会有人这样以为。朝臣总是以讹传讹。总之你少和上官婉儿来往。”

  命令式的口吻。筠之蛾眉微蹙,目光在他脸上滚了两转,并不答话。反叛似地,她仍低下头去看账,翻了好几页,忽而觉得这账册密密麻麻的,怎么看都不能顺眼。

  四下寂然无声,烛影在卷册上摇晃。

  筠之盯着案面,微怒道:“你的同窗同僚——有一些那样的人,我也没说什么。”

  当然她指的是姜嗣宗。

  嗣宗简直把槟榔当饭吃,一喝酒满嘴臭气,嘴非常碎,又因为秦楼楚馆作家园,对各类首饰衣料的价钱非常了解,一在酒楼坐下,就点评过往路人的行装——绝大多数他认为乡土而低廉,偶尔有好的,那也远不及他自己。

  嗣宗如今在秘书监做事,常谣传婉儿和几位校书郎有裙带关系,还说她收受贿赂,否则一个孤女哪儿来那么多钱财,购置上好的衣裙钗环?别人一问他何以见得,他便摇头晃脑地微笑道:“啧,不可说,不可说。”

  邵项元登觉自惭,唇角小幅度地扯了扯。

  筠之冷然道:“难道你也相信姜嗣宗的话,觉得婉儿是荡妇,怕她带坏我,所以害怕,叫我不许和她往来?”

  邵项元皱眉道:“她真是荡妇也不干我的事。我也没叫你不许和她往来,只是少往来为好。”

  “怎样算少?”

  他一时答不上来,沉默片刻,退步道:“一月三回,也不算多。”

  一月三回?那等到第四回 ,若有急事,是不是还要等他回家审批同意?

  筠之好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以后见人要请示下。”

  项元听了有怒气,难道自己于她而言好像上司?冷声道:“我没那意思。是你自己那样想。”

  “你自己才说,一月只能见三回婉儿。”

  “并没说见其他人也如此。况且你也未必会听。”

  “未必会听”这话很刺耳,浓情蜜意时,总觉得爱人做什么都好都对,可一旦有分歧,就只希望对方服从。

  筠之仍翻着账,忍了良久,冷然道:“所以事事都得听你的?”

  项元向后靠着椅背,看着她道:“否则呢?”

  筠之觉得自己心跳奇快,继续争辩,恐怕出口便要伤人,攥着书页默然不语。于是两个人都低头各看各的文书,实则心里都懊恼着,不明白对方何以这样不通情理。

  正沉默着,只听外面回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连门口的灯笼都被疾风吹得大晃几下。

  “阿元,筠之,速速换衣裳,”薛谦扒着门框喘气,领口汗得湿浸浸的,“裴大将军不好了。”

  第36章 斩衰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白居易《梦微之》

  裴府正门紧闭,无一人执守,也还未挂白。

  三人下马,从东角门入府,府内乱糟糟的,家僮仆妇们都提着水桶四处奔走,等了两盏茶的功夫,仍无一点消息传来,内院没有哭声,也无人接待他们。

  薛谦心中着急,提议道:“直接进内院看看。”

  邵项元闷闷不语,筠之也不看他,只对薛谦道:“还是在此静候为宜。从我们来时,一直没听见哭声,但方才内院又有声音唤裴大将军的名讳,是在招魂。想必已经停尸、属纩,即将要饭粱含璧了。至多两刻,必有人来叫的。”

  果然,两刻后,萧德音身边的仆娘疾步而来,请三人往东院庭中去。

  东院正堂灯火通明,德音已着缌麻,提裾而下,拿着手绢不住地擦汗,低声道:“裴大将军已西去了。”

  三人都长叹一口气,就着青石砖跪下,朝正堂行三次天揖礼。

  薛谦道:“眼下的关口是大殓定期,应尽快奏报陛下,请批何日辍朝。毕竟裴大将军一走,朝局势必失衡,陛下也许会为将军追封国公。”

  德音点头,“库狄夫人亦有此猜想,已让师爷拟奏,明日送呈宫中。”

  街道间回荡着敲更的火铃声,惊起一树仓鸮扑翅,落木萧萧而下。

  灵前的长明灯很亮,一位服斩衰的小郎君端端正正跪在那里,背影瘦窄,左不过十岁模样,想必是裴光庭。

  好像人离世总是在沉寂的夜里,筠之想。阿耶去世时,她和光庭一样,服斩衰跪在灵前,深阔的黑色苍穹正在坍塌,银河的重量朝她压下来,一部分的自己也很沉寂地离去了。

  “阿元和筠之怎么都不说话?”德音疑惑。

  “噢,”筠之回过神来,“那孩子是光庭罢?实在可怜。”

  德音叹道:“库狄夫人已经哭倒了,筠之这几日得空,多照顾光庭,这孩子懂事,倒和你很像。”

  筠之应声点头,又道:“我在路上想了几件顶要紧的事。一是明日卯时行小殓最好,旭日东升。二是今夜要备朝服、长明灯,九尺绛帛、龙首韬杆的明旌,其余的都能小殓之后再准备。”

  薛谦点头道:“既如此,之后接丧、酬答诸事,就辛苦娘子和筠之了。我和阿元原定后日启程,请薛老将军出山,但眼下的情形,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往华山去,”

  项元直起身子,淡淡嗯了一声,德音叮嘱薛谦路上万事当心,筠之余光瞥了项元一眼,仍是毫无表情一张脸,脑袋上一撮头发不服气地翘着,决定不理他,自己提起裙角,径直朝灵堂过去。

  大殓当日,裴府门外只挂麻制白缦,不用丝帛;哀乐只以二十架吹奏《忠顺》,并不登歌。殡宫设在东院,挂了“仁则不远,智何不周;如山之峻,如川之流”十六字挽歌。黄梨木棺椁置于殡宫东侧,和灵堂隔着一面白帘,堂上置着两盏银香炉,一支鼠毫笔,一柄水龙剑。

  灵堂下人满为患,京城里六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几乎到齐,都抱着裴光庭痛哭。

  可怜小光庭才九岁,被纸钱和香火的黑烟熏得眼泪直流,还要被这许多人搂着大哭一场,挤出更多眼泪来回报对方的悲伤。

  日近午时,传旨的内官在众人引颈而盼的目光之下出现了,站在灵堂前,甩拂高声道:“传皇后懿旨——闻喜开国县公裴行俭,天生亚圣,祚此王国。文综九流,武参七德。柔远服叛,穷西尽北。赫我皇灵,去其蝥贼。赠,幽州都督。谥号,‘献’——”

  旨意并未加封裴行俭为国公。

  堂内登时窃窃私语、蚊声如沸。

  满堂朝臣都为裴行俭奔丧而来,此时却无一人为他痛心,都暗暗揣摩这道懿旨的意思,议论是否该向突厥讲和,生怕自己站错了队。

  裴光庭跪在灵前,听完这道为亡父追封的诏书,又簌簌地滚起泪来。

  筠之是过来人,明白幼子无力,只能通过眼泪表达忠心,安慰道:“我爹爹死前说,他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想着我、看着我。我想光庭的爹爹也——”

  光庭摇头道:“卢姐姐,谢谢你。但我不为死别而哭。”沉默片刻,低声道:“卢姐姐知道那拏天吗?”

  筠之心中一凛。

  “托塔天王死后,将自己的宝塔传给了儿子那拏天,从此他替父擎塔。”光庭垂着脑袋,“我托不起那盏塔。”

  筠之心中凄然,先前那些吊丧的朝臣都抱着他哭喊,一说“光庭定要继承你爹爹的衣钵,将来做个神武大将军才好”,二说“可怜你母亲要为你寡守一生,光庭日后一定要尽孝侍奉”。大人不过逢场作戏,可字字句句却扎进光庭的心里,叫小小的他以为此生做自己是有罪的,必须托起父亲的宝塔、为亡父寡母而活。

  和光庭一样,年幼的筠之也曾怀疑自己是件累赘,在爱恨交织的痛苦中,无数次向往那拏天雨夜自刎的反抗——“我一身非轻,今剖腹剜肠,剔除骨肉,还于父母,不累双亲。”

  可光庭更幸运些,至少他还能凭科考杀出一条血路。而许多个未曾进学的筠之、早早嫁人的筠之,大约早就一声不响地殒灭了。

  筠之握住光庭的手,微笑道:“《尊容钞》摹本上,画有那拏天的真像,他右手擎塔,但左手持金威长戟,能斩万敌于一瞬,是他自己受业火锻炼、千辛万苦得来的。光庭会奋发向上,争取自己的金威长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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