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57)

  项元冷笑道:“小君所言不错。这案文浑言浑语,比不上乡里分家产的文书。”

  协礼忙道:“周长史稍安。”又对崔挹道:“这案文确有不妥之处。”

  崔挹冷脸道:“那么邵都尉是什么意思?”

  协礼望一眼项元,项元冷脸,以指在案上写“廴”字,协礼心中了然,对崔挹道:“所谓‘足食、足兵、民之信矣’,这方略对压价兼并一则只字未提,有伤民信,还得再作修改。”

  周兴要拿出威煞,无奈职级太低,不快道:“我们不比邵都尉在国子监念过,哪里懂这些?还请明白告诉罢。”

  协礼道:“所谓‘足食、足兵、民之信矣’,就是民心民望比什么都重要。这方略请富户以粮钱购田,使灾民度过饥馑。想法虽好,可若富户将田价一压再压,农户虽眼下过了灾,可明年没钱、又没地,靠什么吃饭?朝廷叫救灾,难道只救今年,明年饿殍遍地也无甚所谓?这买卖实在有失公允,更有失民望。”

  周兴道:“邵都尉这是什么话?衙门只管牵头,将这些有意买田的富户聚到一处,至于买卖是否立得住,这要看庄稼人的意思,咱们管不着。都尉你常年在军中行走,种种想法都不切实。”

  崔挹漱了一口茶,朝娈童手里的茶缸一吐,摆手道:“嗳——邵都尉为民生计,也是一片赤诚。但饿殍遍地,实在言之过重。都尉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形尚不了解,且不说咱们州府里日日拨下去救济粮,不日,更有军粮自汾水押来。总之么,真要卖田换粮的人家只占少数。所谓抓大放小,其实咱们已经保全了一大半人,但还有一小撮顾不上,可咱们是父母官,要救灾,那么一个也不能落下,哪怕担着骂名了,我们也要出来牵头这买卖。”

  协礼无言以对,筠之低声对项元道:“夫君怎么不说话?”项元眯眼一笑:“我说不上来,娘子教教我?”筠之急道:“怎么会说不上来?之前你教我的,诡辩——”

  二夫人指着元筠二人,拍手笑道:“瞧,瞧,真是新婚燕尔,宋小县令和娘子叽叽喳喳些什么?”

  筠之行礼道:“夫君正说刺史、长史为民之心天地可鉴,这方略好虽好,只一项不足。‘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朝按人头授田,土地在买卖双方手中流转,契约经乡绅敲定了,宗祠签字画押,就算坐定。如今该在压价兼并一项上多添一笔,也即宗祠之后,还要经县府审阅,拿到文牒才算批准——最低十五石粮食一亩地,更低的一律视为强买强卖,县衙不许通过。州府既要牵头买卖,没有只牵一半的道理。”

  筠之望向项元,见他微一点头,心下踏实,继续道:“潞州田地,在河东道内最肥沃丰收,按市价,丰年三十两一亩地,歉年略低于二十两。此时遭了水灾,十五石粮食一亩,庄户已经吃亏。再要压价,庄户明年只能租田来种,倘若两对夫妇共包一片田,交了地租,还要应付租庸调,这就所剩无几,可还要养活自己四个,养活两双老人、五六个孩童,够是不够?饱是不饱?这笔账,诸位请算一算罢。再则,正如方才刺史所言,如今远没到要以田换粮的地步,一能常平,二有义仓,通融有无、借贷内——”

  这新出学堂的死进士竟是断人财路来了!周兴听不下去,右手“嗵嗵”拍案,怒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照这套乡绅签字官府签字的流程下来,几万灾民早就饿死了!我怕宋璟担不起这个责任。你妇道人家,不懂就趁早滚回家,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二夫人轻摇团扇,“呸”了一声,对崔挹道:“我就不喜欢周长史这话,真不好听!妇道人家怎么了?如今京城里二圣临朝,何况我们潞州这里?夫君,你说是不是?”

  崔挹这回不哄了,沉下脸斥道:“朝廷议事,焉有你说话的份?”挥手叫来两个家僮:“送夫人下去休息。”又指着堂上乐伎娈童道:“这些一并滚。还有那宋璟的娘子。”

  “走便走,主君发火给谁看?”二夫人起身,端起自己的一杯酒,一扬脖子,咕咚咚地喝尽了,将空盏一抛,砸在崔挹怀里,崔挹“嘶”了一声,抬头要发作,然而二夫人早走远了。

  小厮们正在门外低声谈天,暗骂前几日那胡贼将楼内四根大楠木柱子踏得破破烂烂,那边二夫人歪着宛若游龙的腰段,打了个呵欠,对筠之道:“真是——!还这样早,你陪我喝两杯罢。”

  第42章 觊觎

  “西山日落东山月,恨想无因有了期。”

  ——鱼玄机《代人悼亡》

  一到楼下厢房,筠之尽心敷衍,但迟迟不敢饮酒,二夫人仰着脖子饮尽一杯,将杯底掀给她看,笑道:“喏——小妹妹可放心了罢?”筠之登觉惭愧,举盏回敬一杯。

  飞觞几轮,二夫人笑道:“妹妹会弹琴么?”筠之道:“能弹几首筝曲。”二夫人红唇微勾,叫人抬来一架钿筝,笑道:“弹《梅花三弄》,我听一听。”

  筠之依言抚琴,二夫人闭眼赏曲,听得高兴了,自己抱起琵琶对弹,钿筝泠泠,琵琶切切,相和相唱间别有一番韵味。

  筠之想起煮茶一事,意欲藏拙,挑出几处弹错。

  二夫人停下琵琶,坐到筠之身边,扶着筠之双手道:“泛弦时不要着急,心一急,指头便紧了。嗳——像这样,手腕推出去用力。”

  筠之道:“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夫人精通琶、筝两道,弦乐实在了得。”

  二夫人丢开手,咯咯笑道:“你若在苏州酒楼弹上十年,火候自然也纯熟了!”

  家僮侍女们都拦道:“夫人,夫人,以前的事可说不得,府君听了又要生气。”

  二夫人站起来,兀自灌酒,哼了一声道:“他?让他气去,就为着我这出身,难道就不如人啦?鸡生蛋,蛋生鸡,我前前后后给他崔家下了四五个蛋,也保了一辈子的荣华!”

  家僮们私下窃语笑道:“四五个,但下不出公鸡蛋。”侍女们纷纷劝道:“夫人少说两句罢。”

  二夫人大红指甲攥紧酒杯,对众人骂道:“你们是出息了,管着我说话来了!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背地里瞒着我,替老头子做过多少污糟事?香的臭的全往他屋里拉,指望卖了女儿,也过一过老娘我的日子!呸!没这个门!如今五十来岁的人了,指不定两腿一并上了天,床没爬上,先送了殡了!”

  两个小侍女是新来的,低声议论道:“要不要通传府君一声?”

  二夫人骂道:“你们烂了喉咙啦,说话咕叽咕叽的是怎么?蝎蝎蛰蛰,别以为我不知道——骂我下不出公鸡蛋,偷多了人,嗬!我要偷,满潞州、满天下,哪里偷不得?倒要被你们狗眼瞧了去?……趁早滚蛋!老娘眼睛里最揉不下沙子。”

  这样的泼,三日一小撒,五日一大撒,家僮侍女们都见怪不怪了,木木地劝慰道:“夫人少喝两杯,少喝两杯。”

  二夫人又坐下了,嚷着:“我偏要喝!”倒酒与筠之对饮,凄凄诉诉起来。筠之杯杯饮过,喝得脸上滚烫、手脚也绵软了,仍百般宽慰。二夫人渐渐收了眼泪,手绢擦一把脸,上好的妆容都晕染开了,是山茶花雨打风吹去,留下两道香粉白痕。

  家僮侍女又劝道:“夫人别哭了,免得伤身。”二夫人却哭得愈发凄厉了,筠之默默地道:“夫人受了不少委屈,哭一哭好受些。”

  听到“委屈”两字,二夫人又哀哀垂泪,拉着筠之的手道:“妹妹!你如今为人正室,哪里明白我们这等低贱人的苦楚?进了这高门大院,旁人以为是长线钓大鱼,实则骨头渣子都不剩呐!”

  两掌相触,筠之觉得手心一凉,外廓浑圆,中间方空,是二夫人递了一枚钱币。二夫人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筠之,凄怆中更有怨毒。筠之心中一凛,竟醒了六七分酒,但四周家僮在侧,不敢擅动,先将钱币悄然拢进袖内,仍旧陪夫人饮酒。

  楼上厢房,崔挹已不复先前那样半笑半闭的目光了,板着长脸,目光森森,向四侧在座官员一一扫视过去。

  协礼举杯道:“刺史何必同妇人置气?先饮在下一杯罢。”众官员亦附和举杯,协礼又道:“其实——其实如今军情并不乐观,东突厥来势汹汹,云州恐怕还要打上半年,军粮能挪用救灾的,毕竟有限。”

  崔挹听他话头不错,略略饮过,问道:“那么都尉的意思,军粮能押来多少?”

  协礼望向项元,但他置若罔闻,并不理会自己,只好对崔挹道:“原本要押一百一十万石来潞,但刺史知道,兵法有一句话,‘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归根结底是押送粮草的耗损太大。不知刺史以为这一路损耗在多少呢?”

  周兴先起身道:“说到粮草,不得不提都尉在前线辛劳,保家卫国,我先敬三杯。”

  崔挹也笑了,亲自为协礼斟酒,捋着胡须道:“已经走上水路,那么——那么耗损四成也寻常。”又搭上协礼的手道:“若都尉肯给这个颜面,这四成,在下一分不要,悉数敬上都尉与都督,权当见面礼,还望不要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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