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58)

  协礼惊住了,“这——这——”略定了一定,推辞道:“刺史高看在下了。”

  原本这一百一十万石,只够四十万人将将果腹两百日,崔挹要削四成,就有十六万人要挨饿卖田,富户那头以十两买田,他们对朝廷报十五两一亩地,等过完明账,差额的银子再和富户们七三、八二分成。十六万人,受灾的土地十六万亩,刨去一路打点费用,一亩净赚三两——潞州官场近五十万银子入账。崔挹少说捞两成,也即十万两白银。

  邵项元冷笑,为这样一笔钱,叫人不认亲娘也使得,眼下除了死,这帮老货还怕什么?

  崔挹见协礼犹疑,松开手,笑道:“如今北边不太平,小到潞州,大到淮河以北,各地营生全仰赖军方打了胜仗。若都尉因潞府襄助,再胜一场,也是我们各级之荣幸。”众官员都点头称是。崔挹继续道:“况且现下国库虚空,潞州几个地县的小账,实在不足为虑,我崔某人还没有那样大的面子,敢惊扰两京。”

  末尾一句显然是威胁了。国朝谁人不知他们博陵崔氏的威风?哪怕协礼这样常年在外的,也认得崔运昌父子是国子祭酒和吏部侍郎。三省六部七寺十六卫,各监东宫御史台,哪里没有他崔家人?——得罪了博陵崔氏,将来都别想好过。

  周兴也就十分放松地斜倚软榻,笑道:“如今邵都尉知道了我们潞州实情,如何?也觉得以粮买田是上上之计了罢?”

  协礼默然不语,厢中一片沉寂。

  邵项元饮尽了,杯盏“哐”的一声砸回案上,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他仍自坐着,笑道:“明年庄稼人死绝了,云州因此短军需、打败仗,惹怒陛下,朝廷问罪刺史,什么名门都不敢搭手。”

  周兴一掌拍案,喝道:“这是上峰谈话,你这是甚么姿态?来人!把这宋璟押押押下去!”

  “谁敢?”邵项元缓缓站起,一声反问震得两个侍卫也愣在原地。他掷赴任文牒于案,笑道:“宋某人天子门生,这文牒由吏部亲笔,加尚书省和天后宝印,刺史也才刚签字。押我,你周兴没这腕力。此前江南东道闹出反贼,几个州县都是刺史就地伏诛。此时压价买田,事做得太绝,逼出反民,连累崔刺史抄家流放掉脑袋,你担待不起。”

  周兴“你你你”得说不上话来,邵项元继续道:“崔氏,国朝第一大宗,胃口自然不小。但邵都尉恐怕没有这心思,觊觎别人的军粮。”言此,望协礼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厌鄙神色,但一闪即逝,脸色回复平和。

  邵项元转身向外,摆手道:“不劳诸君相送,告辞。”

  协礼握紧酒杯,觊觎?这又算什么?当着陌生人的面提醒他自重?

  “反了!反了!”周兴连连拍案,众官员纷纷劝慰:“长史勿急,不过一个小小进士,这样不知好歹,将来能成什么气候?”周兴拂袖坐下,对协礼道:“邵都尉,你这进士同窗真是好大的气派!”

  崔挹摆手道:“嗳——年轻人血气方刚,不必计较。那么方才所说之事,都尉意下如何呐?”

  协礼仍依着那“廴”字行事,方才自己草率,叫阿元扮了黑脸,那自己便要扮红,将这里众人拖住。便道:“刺史抬举,我不敢不给这面子。然而四成……这样大的事,也非我一力能决定。”想着不能牵累窦都督,便道:“这样罢,自太原府来的粮船是都督府司马李敬业所押,等他靠岸,我们一并再行商议。”

  周兴冷哼道:“都尉这是有心敷衍,一个都督府司——”

  “胡说什么?李司马是司空李勣之孙,下一任英国公,焉由你议论?”崔挹竖起眉毛训斥,转对协礼笑道:“好,好,二位远来是客,届时仍由我做东款待,咱们缓缓再议。”

  于是乐伎又被唤回,厢内重又歌舞升平,峩峩洋洋,协礼照旧与众人谈笑敷衍着,十几坛乾和葡萄,灌得酒酣耳热,两颊也笑酸了,难免厌烦。

  协礼推着杯盏,想来阿元也真够可以,这些年的应酬,自己能逃脱便逃脱了,总是他应付这帮老货。这些年了。

  散了席,回官驿的路上夜雨潇潇,马车缓缓碾过水洼,车里泛着一股子湿气,油纸伞尖汇出交错的水痕,油纸、浆糊、发霉的竹骨,叫人胸口闷得发紧。

  回房时仍醉醺醺的,协礼“嘭”的一声甩上门,呼啸的风声止了,房内寂静一片。自己出去前吹了灯么?竟这样暗。

  “陈实——陈实——!”

  叫人人也不应。协礼踢开凳子,踉跄连连地坐到圆椅上,双手在桌上胡乱摸寻火石,摸不着,索性丢开手,此刻头疼欲裂,倒不如醉死过去算了。

  思绪随狂风胡乱翻滚着,协礼摸了摸左胸前的佩袋,箭簇隔着厚锦,手感平滑又尖锐,一如暗藏心底的感情。究竟始于何时呢?自己竟纵容爱意滋长得不可收拾。

  “什么时候的事?”

  忽然有声音响起,协礼震得赫然一下,手按在牛角鞘上,拔刀半寸,寒光闪动,在墙壁投下一道亮影。

  “喝了多少?连我也听不出么?”邵项元坐在暗处,冷雨中月光忽明忽晦,直棂窗的影子在他脸上幽幽流动。

  “怎么在这儿?”协礼嗓音哑了,将障刀缓缓按回鞘里。

  “这要问你。”阿元的声音很低。

  忽然打起让自己歉疚的哑谜。协礼默然,微微坐直身子,这回终于找着火石了,双手擦石,灯烛燃起,房内逐渐变得明亮。

  再回身时,他看清筠之也在这里,睡着了,伏在阿元膝头,呼吸轻如游丝,长发披垂而下,笼着一层纱灯的湿雾光泽。自己望不见想象中的香甜睡颜,但阿元可以。

  “我从来信你。”邵项元低骂一声,“若不是为干娘,我一早断了你手脚。”

  他二人在娘肚子里就认识,到如今二十一年。世上没有血缘还叫他相信的,独筠筠、阿礼和窦都督三人。但阿礼毫不避讳的目光,盯着他妻的目光,真他娘两记嘹亮的耳光,这信任也真他娘的便宜。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竟没有察觉。

  拳头愈攥愈用力,邵项元的四指几乎陷进肉里,筋脉在手背上不断暴起。

  协礼闭了闭眼,苦笑道:“断便断了。这双手,这条命,不都是刀山火海里偷来的么?”

  相识二十一年了,看见阿元眼底怒色的那一霎,协礼一早明白他此刻来意。愧疚并未汹涌而至,反倒觉得平静,解脱后的释怀和快意。

  邵项元怒道:“你若是对我不服,大可说个明白,将她扯进来算甚么男人?当日也是我没防备,叫你这怂包去接亲。”

  是了,当初不是自己去接亲该多好?协礼握拳,诘问道:“当日是你说这婚事乏味,宁可操练也不去京城,摆将军女婿的谱,强龙地头蛇,好大的威风!如今又扮什么举案齐眉、伉俪情深,又怪起我来?”

  邵项元冷笑道:“怪你你还有命么?”

  协礼盯着他——变了味了,少年时为一把虎头枪下死手,如今却是他在上、自己在下,军令如山。裴大总管死了,薛大将军老了,窦都督和其他旧将总有一日也会老,那时由谁持节,由谁守雁门关?蜀魏后继无人,几近二世而亡,江东万世延光,是因为周瑜薨,有陆逊出将入相,黄盖陈武卒,有凌统朱然继往开来。

  阿元会是陆逊,但自己什么也不算。

  协礼又坐下了,愈发烦躁,不停扯着襟领,拿出随身的银扁壶,对嘴胡乱浇了几口,酒液淋淋漓漓地泼了一身。

  协礼将扁壶递去,项元默然片刻,还是接过尽饮。可入肠并非烈酒烧口,反而甘波雪香,缱绻缠绵,似月光照进空潭水面——是桂花醑。

  邵项元才刚松开的拳头又攥紧了,胸腔下血液在翻涌,灼热刺痛。“桂花醑?”

  夜风从窗隙里钻入,吹得烛火乱晃。协礼极其疲惫,将手臂挡在额上,怔怔望着墙上阿元被烛光拉长的倒影。

  爱她——算爱么?对她开不了口。但就这么龟缩一辈子?他秦协礼也不能够。若这场情难自控的大火永远救不下来,不如通通烧个干净。

  协礼望着墙壁,怔怔道:“阿元不知道……我喜欢桂花醑很久了。”

  邵项元掷扁壶在地,酒液汩汩流出,渗入砖缝,一滴两滴,漫长地漏尽。

  “你不配。”他拦腰抱起筠之,起身向门外走去。筠之睡熟了,轻罗衫袖垂落,一段莹白手腕,海棠隔雾看。

  门没有关。北风呼啸着从廊下灌入,案上蜡烛灭了,房中陷入一片死寂。银壶囫囵滚到协礼脚下,当中残液已空,桂花香气也弥散殆尽。今夜后,再买桂花同载酒,可还似少年游?

  第43章 茉莉

  “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朝云。”

  ——李商隐《牡丹》

  次日潞州大晴,筠之醒来,很高兴地对邵项元道:“怎样?前几日我卜卦说会天晴,夫君还不信呢。”

  “先洗脸罢,成了醉鬼了。”邵项元拧了一条热巾子,盖在她脸上一通胡擦,“头还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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