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之仔细检视,见书卷并无大碍,小心拍了拍尘土,长舒一口气道:“你不明白。这是丁道护的抄本,古往今来只此一卷,旷世无匹。”
项元怒道:“什么丁道护甲道护?刀架在脖子上,我要他抄一万卷,他敢不肯?”
筠之又生气又好笑,噗嗤一笑道:“丁道护辞世六十余载,你有一万把刀,恐怕也吓不着他。”
邵项元抱着双臂,嗤之以鼻。
筠之也哼了一声道:“‘直而无礼则绞,勇而无礼则乱。’项元这样不讲礼,当然欣赏不来丁道护这样的礼义君子。”
他如今实在听不得一个“礼”字,却被筠之一套论语连炸三次,防线全破,闷闷道:“筠筠‘礼礼礼’个不停,胡搅蛮缠,就算君子?”
筠之愣了一愣,别开头道:“随你怎么说。”说着铺开书卷,再不理他。
马车渐渐地驶出潞州城,风景急驰,纱帘被风吹得高高飘起,露出一望无际的淡绿色原野。阳光涓涓流淌,吻过书卷,吻过筠之额发,光影忽明忽晦地流转在她脸庞。
太好的时候,岁月也澌澌地流过了,筠之拥有他一切春天。
邵项元笑了,展臂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唔……”筠之猝然不备,下巴被他抬起,温热的吻铺天盖地而来,心跳先于头脑作出反应,怦怦然染神蚀骨。
“张嘴。”他低声命令,筠之一阵红晕罩上双颊,把头垂得更低了。恃爱如欲进,含羞未肯前,总以为是诗赋虚词,但轮到自己也不敢抬头了,不敢看他眼睛。
邵项元掌住她后颈,筠之在他坚实怀抱里,终于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筠之两条软弱的手臂溜上他肩膀,缠住颈项了。后来吻得越来越用力,耳畔一片空茫,只有彼此急促的鼻息。
快要丢盔卸甲时,邵项元终于松开,将筠之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摩挲耳垂。她今日布衣素钗,发间别着一朵指甲盖大的茉莉,香气甜丝丝地朝自己飘来。
项元道:“这样小的花。在筠筠发上,竟比鹤春楼的兰花还香些。”
筠之望着他,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哥哥不该这样说。‘君子如兰,思之可追。’兰花是花中君子,淡泊明志,幽香自得。但茉莉……你知道是什么?”
邵项元虚心请教:“是什么?”
“有一毫取人之心,言谀,貌谄,‘巧言令色鲜矣仁也’。茉莉……茉莉香得掸都掸不开,要叫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最香,这就是花中小人,和我一样胡搅蛮缠!”筠之双手掩面,咯咯笑个不停。
“好啊!才说一句,筠筠编出这些话来。为夫必得教训教训了。”邵项元抬手将两只黑麂护腕俱解了,钳住她双手,在腰间上下左右地乱挠。筠之痒得喘不上气来,连声“唉哟”,打着滚儿乱躲。
“以后还说不说了?”他俯身,鼻尖直抵她脸颊。
筠之缩着肩膀,摇一摇头,状极乖巧。
“真的?怎么看起来不服?”邵项元捏住她脸颊。
因为本来就不服。筠之嬉笑道:“我还会说的。谁叫我是小人呢?”说着飞快抬头,吻了吻他喉结,盈盈笑道:“但我知道君子最爱小人。”
第44章 乳燕
“衔花乳燕看调瑟,衣锦佳人侍读书。”
——贯休《少监三首》
行至正午,陈实停了车,拿干粮出来众人食用。远处的浊漳河河床极高,离地二十来尺,竟似悬空一般。近一月暴雨如注,小小的浊漳河难以容纳上游千山万壑的洪水,所以河水依旧急流翻滚,泥沙俱下,搅出浓厚的浊黄色。
陈实不禁啧啧叹道:“真是奇观!上党这地界也是奇了。”
筠之道:“据说郦道元写《水经注》时,河床只有现下一半高,但经年的河水泥沙在此处沉积,所以河床越抬越高,上党也容易决堤。若是两面高山夹着一条河流,譬如代州、洛阳就好得多。”
简单吃些东西,仍是驱车上路。一到上党县,但见四下的茅屋草舍已被雨水冲得残败,路上设着窝棚,又杂又乱,一个人影没有,只剩老弱躺在里头呻吟。
邵项元猫腰,钻进窝棚里问道:“老伯,人都哪里去了?”那老人断了腿,左边有半条裤管空着,听见来人不是本地口音,摆摆手,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
陈实拿出干粮和槟榔,递给项元,项元又递给老人,他方才缓缓坐起,上下打量三人一阵,将东西包了,埋在草席下,答道:“刚敲了时辰钟,都去县衙领粮食了。”
老人皱起眉头,身子向后缩了缩,警惕道:“你们是什么人?”
邵项元道:“是薯蓣商人,趁灾年低买,送到京城去。”见老人不信,又道:“老伯不放心,只管叫衙役来盘查。”
筠之想才刚过申时,晚上的粥饭这时候分发也太早,大约是县衙的人惫懒,两顿并作一顿,叫别人挨饿,自己乐得休息。又见老人手边的陶杯陶碗都用得烂污了,在近处的水井边一一濯洗。
那老人脸色缓了缓,“不管你做什么营生,趁早走了!前些日子水上停着十几条商船,统统不给通过,有些遣返,有些扣住,都扔进大牢里。”
项元试道:“老伯何必唬人?县衙怎敢无故抓人。”
“无故?嗬,小生,你走商事,可知眼下哪一处有钱?都没钱!县衙抓人进去,多关几天,难道家人舍得不去打点,眼睁睁瞧着儿子丈夫遭欺压?砸锅卖铁也要赎的。多抓一个就是一笔钱,你自己算算。”
陈实道:“赎人的几两银子,我们还付得起。哪怕误抓,没几日也放了。”
“年轻嗬——!到底不经事。知道你有钱,难道还只敲几两白银?你知道为何有些商船扣在码头,不得走?就是给不起钱!”那老人拿拐杖搔了搔痒,低声道:“更别说你这身份。饶是我们前任县令高行止,得罪了上头,没几日就被卸了任,押解到京城哩。”
项元仍试道:“未必。也许是他不为民,所以撤职。”
“放屁!”那老人立刻坐直,近旁的老人也忍不住了,挪近了些,插话道:“县令在时,一日放两顿饭,铺盖的干草受了潮随时能换,他自己还夜夜坐着小轿来巡查,怕有人趁机作乱。要说他不为民,真是放屁!”
陈实道:“按老伯之言,他是青天好官,就因为得罪上峰要杀头?恐怕不能够。”
“怎么不能够!”老人一拍大腿,“这江水潮湿呐,什么粮食货品都容易烂了霉了,船却停在江上不让走!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哪!高县令就为剩下的几条船鸣不平,说要将此前的事都抖落出来,告去京里,大家谁也别好过。怎知道没几日,就听见消息,高县令给五花大绑,押到京城去了,说是什么——渎职枉法,总之把此前敲诈的钱全都算到他头上,至今县衙还没有头目,仍是那马县丞管事哩!要我说这高县令一点不好,人太迂些,像我年轻时候,啧,可惜,可惜哟。”另一位老人一拍他背脊,哄笑道:“你?别给自己面上贴金咯,跟人家比差得十万八千里!”
众人走了多时,筠之仍为那高行止的遭遇不平,想到离京前他的判决已经印发,月底处斩,心下更是怜惜,仰头道:“不如我们急函入京,说明情由,让御史台暂缓处置高行止罢?”
邵项元不以为意,“求仁得仁。这是他自己的因果。”筠之想了想道:“难道不同流合污只有这样的下场?居官无私,人臣之公义也,高行止实在冤枉。这样好的人品不能为国所用,也是浪费。”项元道:“国朝有才有徳者数不胜数,宋璟难道比不过他?高行止自己不懂求全,帮了这回又能如何?”筠之默然。
到了衙署,只见县衙的屋舍丝毫无损,唯有几块青砖冲毁了。大门外有两个带刀衙役,叉腿地站在门前,横眉竖眼,正训斥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
衙役见他二人趋近,拦手呵斥道:“官衙重地,尔等速速退下!”
项元不答,拿出一卷文牒,单手付与衙役。
衙役对视一眼,迟疑接过,嘴皮翕翕动动地读着,终于躬腰曲膝,拱手行礼道:“县令!”见邵项元拂手示意起身,趋近讪笑道:“我们马县丞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县令盼来了。”另一人也笑道:“下了雨,路不平,原以为县令还得耽搁几日,不想此时就到了。难怪县丞赞不绝口,说县令是心怀天下的进士郎。”
邵项元道:“你们耳报神倒灵通。方才好大的气派,倒训斥受灾的人家。”
衙役一面引二人到后院安置,一面讪笑道:“嗳,嗳,哪里是受灾的人?县丞常说,要与民为善,我们哪敢欺侮灾民?那妇人是我啰嗦老娘,叫她带些酒菜给当值的弟兄们尝尝,她惹得大伙不痛快。”
后院收拾得很雅致,宝瓶门以长春花篱半掩,夏条绿密,朱萼明鲜。院内种了几株槐树和杏树,绿荫笼着清凉,青砖上软苔斑斑,依稀能见连日雨打落花的残红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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