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61)

  筠之犹豫一番,对项元道:“我——我有些累了,恰好收拾收拾行装,夫君去见那马县丞罢。”

  邵项元见这院落还算大方,略一点头,“累了便歇一觉。”又交一付银子给衙役,冷声道:“尽心戍卫夫人,将来有你们的好处。”

  两个衙役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其中一个道:“是,是,方才我那老娘是婺州人,从前在富商宅院里伺候过,我这就请她来服侍。”另一个则弓腰笑道:“县令请,请。”

  到了前院,邵项元和陈实在厅内等了一刻钟,方有一个青袍银带、的圆脸男人从侧院踱出,约莫三十上下,手拿一根银签剔牙,表情显得狰狞。见邵项元到了,银签往案上一拍,稍稍拱手道:“宋县令风尘仆仆,辛苦,辛苦,家眷可安置了么?”

  邵项元仍翻着案文,“酉时将近,县丞不去鬻粥,是有公文要断?”

  马县丞兀自坐下,呵呵笑道:“县令不知,这施粥嘛,有底下的人经手,你我不必操这个心。”

  “说得也是。”邵项元冷笑一声,这案文都是高行止走后马县丞经办的刑狱之案,桩桩件件判得古怪无序,大约是,原告送了礼就偏原告,被告送了礼便偏被告,两边都送了礼就各打五十大板。

  邵项元合上案卷,道:“还没见礼。不知县丞大名?”

  马建仁这才看清案卷在他手上,心想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难道你不知?又皱眉朝衙役一瞪,这等公文怎能直接交到新来的手上?但不得不站起了,拱手道:“下僚马建仁,壶关人,咸亨年间入仕,在咱们潞州州府里做了几年,后又被指到这一处来,如今也八九年了。”

  邵项元道:“建仁?好名字。县丞仁德,为民十二载,果然人如其名。”

  几个衙役听见“人如其名”四字,对视一眼,互相都憋不住笑。

  马建仁冷笑一声,又坐下了,“论名字,哪及前任高县令?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是书香门第哩。只可惜一朝不慎,锒铛入狱咯。我劝宋县令也当心些,青葱入仕,哪里经得诱惑?一人犯错,连累全家。”

  邵项元笑道:“建仁兄说的极是。”几个衙役又忍不住笑了,项元继续道:“既为我考虑,还请建仁兄将过往的赈灾文书都拿来。官仓派的、向州里借的每粒米、每条布,应当都有往来文书奏报,应发的实发的有多少差额、差额的原因都要写明,且要有往来各方官印。”

  马建仁一捋胡须道:“县令要看,自然可以。但这样多的文书——嗬呀,如今一切为救灾让步,又要修堤坝,又要发粮米,衙门里人手不够。况且高县令下狱一事,太闹,四下里人仰马翻,文书未必齐全,恐怕要些时日。”

  陈实立在一旁,忍不住了,问道:“你要找多久?”

  马建仁心道这宋璟不过二十出头,举了进士却外放到这里做官,大约是个没有人脉的穷举子,敷衍道:“照例,没有两三个月拿不出来。但既县令要看,我拼着熬瞎这双贱眼,半个月为您找出来罢。”

  “半个月?”邵项元抬了抬眉毛,“三日后午时就拿来。”

  马建仁道:“嗳——!其实县令不用着急。县令是那西京富贵之地长起的,故而不知道,这赈灾的粮食物资,多半是问义仓、粮商低价买的,没有什么官方奏报,更不用加盖什么官印。我在这儿做了十年官,所以较县令更清楚些。县令呀,就放一百二十个心,等刺史、长史来了话,咱们照做就是。”

  陈实见他倚老卖老,拿这样的话来搪塞,斥道:“若是义仓、粮商那里买的,就要一条条拿出明细!就算打了欠条,也要签字画押;种种账凭都要有县丞你老人家的印和那边主事人的印。拿不出凭证,难道是你老私吞了款子,不敢对账?”

  “县令呐!”马建仁抚掌,“这里是你我议论公事,一个书僮插嘴,实在没有教养,我看在县令的份上才不计较。”

  邵项元对陈实摆一摆手,平淡道:“我说过,三日后午时就要文书。若拿不出来,县丞等死就是。或者今日带着家小离开,也许还能逃命。”

  马建仁见他虽只穿便服,但剑眉星目、鼻梁挺耸,周身威气凛然,不觉一阵心虚,仍嘴硬道:“县令不必拿话吓唬我。别说是县令,哪怕长史、刺史站在这里,我说半个月,那就得半个月。这些案文款项,从前都由高县令掌管,原本并不干我的事。县令若要,便问高县令要罢。”

  “高行止?”项元抵在案前,右手在颈前比划一下,笑道:“你打听打听,他早就判了斩首。这月底,找个晴天就杀头。”

  陈实道:“总之县丞你老人家想学他,三日后拿不出账,便等着躺长安的断头台罢。归了西,也替我们少府向高县令问好。”

  马建仁又气又怕,一张脸霎时黑了,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憋出一句:“下僚这就去办。”忿忿然走了。

  陈实笑道:“原来是个满肚肥油的怂包。”

  邵项元亦低声一笑,自往后院去,推了门,温声对筠之道:“好些了么?”

  筠之站起身,将桌上的笔墨纸砚微微后推,点头道:“好多了。”

  项元见砚中墨痕尤湿,书面却不见批注,案上还放着一方大红印泥,心下生疑。

  筠之合上书卷,拉住他的手,怯然笑道:“趁着天亮,我们四处走一走如何?此前知道窝棚里的布帛菽粟不曾按量发放,现下也看看冲毁的民田、牲畜及房屋与奏报是否相符。”

  邵项元的目光从那方印泥转到筠之脸上,盯了片刻,半晌,方道:“也好。”对身后的陈实略一点头。陈实也就行礼,照例不打扰,自己先翻出衙门,稍后远远地跟着。

  以防马建仁听见动静,二人从后院离开,又是翻墙。这外墙是一堵八九尺高的黄土墙,但爬满拇指粗细的月季藤,各色苞朵垂挂枝头,姣姣欲滴,雅致非常,正是花霭松薰逗午烟,轻风不散碧萝悬。

  筠之笑道:“将来回西京,我们家也种一些。”

  邵项元点头称好,走至花墙荫下,低身屈膝,并拢两掌,“踩上来罢。”

  筠之道:“不会踩疼你么?”邵项元道不会。筠之犹豫一番,叹道:“我……我还没翻过墙呢。”邵项元揶揄道:“在崇文馆没逃过课?”筠之摇了摇头,邵项元笑道:“无妨。你夫君是熟手,尽管放心。”

  筠之提起裙裾,扶着邵项元的肩膀,站上他掌心。渐渐地视线在他托举中升高了,伸手就能触到杏树的果实。枝桠间有一窝熟睡的雏燕,小小的脑袋歪在窝沿上,可爱非常。

  燕禧燕禧,筠之见此情景,十分高兴,低头对项元比一个大圆,笑道:“树上有个这样大的燕子窝。‘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希望家里明年也能有燕子。”

  邵项元道:“这很容易,我叫人去掏就是。筠筠要几窝有几窝。”

  筠之连连摇头,“千万别,你当我没说过这话罢。”

  项元想起从前崔运昌说自己带延璧掏鸽子窝一事,以为筠之是吃醋了,急忙道:“那么我亲自去掏。”

  筠之十分不解,歪头道:“谁掏都一样,为什么好端端地叫燕儿挪窝?”

  “那不掏了。”邵项元笑了笑,叮嘱道:“抓牢墙沿,别滑脱手。”

  “好,”筠之擦一擦手,忽而想起什么,两条柳眉嗔嗔竖起。“我……我这就上去了。如果夫君抬头偷看,我就在你右边眉毛也射一条疤,可仔细我的准头。”

  邵项元笑道:“正大光明的事,怎么叫偷看?”其实她裙下的风光自己闭眼就能瞧见。

  筠之着急道:“总、总之不许!”

  第45章 回音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李群玉《自遣》

  二人出了县衙,迎面过来一队兵士,有个矮子兵一双小眼睛觑眯眯地笑着,见一个孩子生得俊美,跳下马去,抱起来亲道:“小弟弟,跟大爷走一趟,给你糖吃。”那孩子拼死挣扎,他母亲也在一旁哀哀求饶,矮子兵扬起马鞭,唰的一下击在母亲脸上,骂道:“骚妇!滚一边去!”那孩子见娘亲挨了打,不禁放声大哭,矮子兵更怒上心头,连连挥鞭,孩子也越哭越响。其他兵士自顾自将马拴好,随后都笑着看那矮子打人。

  筠之见这一行人身配大武军刀,竟是自己人,想出面盘问,可又身份不便,实在两难,朝项元道:“这怎么办?”

  往来注视的人愈发多了,为首的兵士“啧”了一声,对矮子兵喝道:“丢人现眼!误事的东西。”矮子兵被上峰臊了,觉得面上无光,扔开孩子道:“小贱人,滚罢!”一队人马又大摇大摆地走了。

  邵项元笑道:“惹恼都尉夫人,这些傻子有苦吃了。”

  筠之又气又急,听他揶揄也不恼,很赞同地道:“非要出这口恶气呢!尤其是欺侮孩童的,坏极了,要捱两顿打。”

  邵项元也就敛笑道:“将来叫陈实在军里放赏,点名要此时此地的兵丁,一个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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