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68)

  “十万。陛下如今因风眩卧床不起,是皇后代拟的诰令。”

  十万?筠之心中陡然一沉。朔州黑山一战,陛下拨给裴行俭十八万人马,眼下之战,险峻更胜当年,皇后却削了近半兵力。

  “好极。”项元冷笑一声,“武氏在朝里搅了三十年浑水,如今手又伸进军里,倒不如叫她那两个侄子打前锋。”

  协礼原也义愤填膺,忽而想起武承嗣是筠之好友的郎君,将一口气咽下,悠悠地长叹一声。“总之,你我须早日赶往并州,即刻最好。”

  邵项元没有回答,先道:“既然开战,几十万张嘴要吃饭,军粮要省。”

  协礼道:“是。你们离开州府后,我按先前的意思,与潞州州府商议,将‘路损’定到两成,然而李敬业一味怂恿,他与崔、周几个又喝酒狎妓,极合得来,最后定在三成。不过反而弄巧成拙,这三成粮食,咱们可以原封不动地送去前线。”

  邵项元点头,“如此可算了结。”

  协礼见他认可,心下甚宽,“阿元说的不错。如今军粮已至,崔挹兼并土地的谋算落了空,几个受灾的县地又无瘟病,赈灾的种种大事俱已坐定,其余小事,随意交付一个妥帖人打理,再由陈大哥从旁监理一二,想来无虞。”

  陈实道:“但凭二位将军吩咐。”又道:“只可惜还没将潞州州府的龌龊事抖落出来,叫崔挹周兴那些老贼落马!呸!越想越不服!”

  协礼亦道:“这是大事,我竟忘了。那崔挹委实可恶,捞得盈箱累箧仍不足。”

  “只是贪财也罢,天下何处不如此。”项元放下杯盏,“但如今又出一件假钱案。”

  礼、实俱问道:“假钱案?”

  筠之将前情概述一遍,陈实大惊失色,协礼先道:“钱币是国之大计,牵连甚广。陛下下过多少敕令辖制,效果总不甚好。私铸铜钱在江淮一带最为泛滥,如今到了潞州,若不严打,将来搅到整个河东道,迟早掺进军饷里,绝不能坐视。”

  陈实点头:“将军说的是。”压低声音道:“但是事关铸钱……末将虽不敢妄言。但在皇城当过值都知道,少府监往来,一向查得最严,光有崔挹,恐怕也不够。若真顺藤挖下去,不知要带出多少脏泥。”

  协礼想了一想,问项元道:“那么阿元的意思呢?查是不查?还是告诉都督,等他裁断?”

  邵项元道:“自然禀告都督。然而查案并非都督之职,更非你我之职。潞州也非弹丸之地,不能连根拔起。”

  陈实不明白,协礼解释道:“譬如上党这里,马建仁虽然无用,可杀了他,一时换谁主事?”

  陈实握拳一捶道:“不是还有那位宋璟宋进士!难道能不如那等衰货。”

  协礼笑道:“宋璟自然强上百倍,然而他不是本地人,许多事情并不如马建仁清楚。没了他,宋璟要整治也无从下手。”

  邵项元道:“总之,眼下将崔挹、周兴二人押下,朝廷再另拨要员兼理最妥。”

  陈实道:“多谢二位将军指教。然而这便为难了,如今军粮已至,州府虽有兼并之心,却无兼并之果,此前虽有崔周两个贪枉的证据,然而如今并州告急,潞州与之毗邻,不好过河换马,这罪名可大可小,朝廷至多训斥一番,罚俸几年也便完了。”

  协礼凝眉道:“还有一层。若此时无法羁押崔挹、周兴,他们趁机脱逃,线索中断,揪不出假钱一案的黑手,只怕日后还有祸患。”

  总之抛下哪边都后患无穷,众人都沉默了。

  烛台上的蜡油渐渐溢出边缘,火光微晃,轻纱半旧,空阔的房间被映得鬼影憧憧。

  筠之拿起剪子,剪去一段炭黑的烛芯,重新盖上纱罩,屋内霎时明亮几分。问道:“来潞州时,夫君和协礼带了多少雁门府兵?”

  “加上陈校尉,共一百一十三人,都是精锐。”协礼率先回答。

  筠之深吸一口气道:“足够了。只要即刻封锁刺史、长史二府,羁押崔挹、周兴,派我们自己的府兵看管,再将此事上报,三省很快就会派人接手。夫君和协礼便能即日放心北上了。”

  陈实拱手:“郡君有所不知,我朝文武官员分而治之,况且都尉职级比崔挹还低半阶,更不能越级越权羁押。”

  筠之道:“职级的事,我明白。大约六日前,我已去信上官司言,就假钱一案求事从便宜之权,想来此时回信和户部遣使已在路上。如今并州告急,以防嫌犯趁乱脱逃,提前羁押也算顺理成章。”

  原本,若无意外,皇后敕令将秘密发来潞州,项元不必知情。可如今并州倏然告急,筠之必须拿出这以防万一的防线了。

  邵项元牢牢握着茶盏,一双眼睛变得警惕,然而盛怒之下尤有自制,沉声道:“你告诉上官婉儿了?”

  筠之心头歉仄,垂下眼帘道:“嗯,但不会给夫君、协礼或宋璟添麻烦的。”

  “不会添麻烦?”项元深感可笑,轻蔑神色带一抹嘲弄。

  筠之道:“我只将现有的证据梳理了一遍,至于武承嗣、少府监等人事,并不曾议论。”他眸色凛冽,深不见底,筠之后背已绷得僵直。

  项元黑沉的眼底微光一闪,几乎冒出火苗。“娘子不是说她颇有才学吗?”

  “的确,但这与才学有何干系?”

  他将眼前那只青釉茶盏推走,目光尖锐,沉沉盯着她的脸:“既有才学,你我都有的猜想,难道她不会有?此时无凭无据,若她拿这一纸诉状,说我们与谦兄来往过近,暗地里早投靠了清流一党,捏造是非来构陷武承嗣,如何解释?”

  邵项元语气平稳,不疾不徐,可筠之余光瞥见他捏着杯盏的大手,那样用力,那样分明,精黑的皮肤下透出骨白色。她爱这双筋骨清晰的手,可此时却不由得害怕了。这双手能弯弓盘马,自然也能像夹核桃一般,轻而易举地碾碎她脑袋。

  协礼见她双手微微发抖,两扇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阴影,不禁心疼道:“阿元,事已至此,不如——”

  “事已至此?”项元微眯着眼,盯着纱灯上轻搓触角的飞蛾,一派无所顾忌的神情。常年火中取栗、刀锋奔走,心存戒意已成为他的习惯。可去岁的表面平静让他忘了,自己原就是既无过去也无将来的人。

  那飞蛾卖力地扑着双翅,但被火舌喷吐的热气烫伤,挣扎愈来愈弱,终于倏然落在灯纱上。

  邵项元抬眉,和协礼对视,蔑然道:“世上最不该说事已至此的人,就是你。”

  筠之道:“婉儿并非捏造是非之人。夫君和宋璟同窗二载,他就信任你,让你替自己先来上党赴任;夫君也信任他,不曾怀疑母亲病重是他寻的借口——虽然丧母,可若要调任,官降一等就是。我和婉儿也同样,这份情谊、这份信任不会因为我们是女人就分量更轻。”

  邵项元冷然道:“和男女无关。男人的情谊也不可靠。”

  她垂眼,盯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和茶面上因自己双手轻颤而泛出的漪涟。“总之,从今日的结果看,去信长安是对的。”

  是对的?邵项元发笑,原来她觉得只要结果正确,过程就无关紧要。那么前几日那些播洒皇恩的调笑又算什么?

  大唐有国法,有律疏,皇帝敕令须经过中书门下两省决策拟诏,再由尚书省执行。可自皇后参政以来,不知有多少事务绕过中书门下,只由上官婉儿经手,再以天后诰令之名直接下发。长此以往,三省形同虚设,法律疏废,她们说谁有罪谁便有罪,岂能不乱?

  陈实望望都尉,望望郡君,两张倔脸各朝一侧,不禁满头大汗,手足无措,不断向协礼打眼色。

  协礼无奈,终于开口道:“如今各方面迫在眉睫,只能事从权宜。就依典记所言,先将潞州两府封起,留府兵看押,我们随后北上,同时叫宋璟自降一级,来此料理。如今夜间行路,典记女儿之身,多有不便,还请在此静候。”说着将邵项元的都尉令牌拿出,“那么阿元的宋县令便当到这儿了。”

  陈实会意,携令牌向衙署前堂跑去,称大武军邵项元邵都尉如今来探查,遣差役将县丞、县尉等官员纠集过来。

  马建仁闻得军官到来,衣袍一撩,抢身上前,对着协礼噔噔就是三个响头,哭喊道:“邵都尉!都尉哪!”幽幽倾诉这新来的宋县令是如何专裁,如何拿军粮作挡箭牌。

  陈实提起他的脑袋道:“睁大你的狗眼瞧清楚,这是我们邵都尉和卢郡君,不是什么县令、县令夫人!”

  马建仁和其他差役登时失语,愣了一愣,自打几个嘴巴,骂道:“是下僚有眼不识泰山!”又扒着陈实殷勤笑道:“大将军,大将军,瞧我,也错认了你老!衙堂这样的屋子——真叫都尉和郡君受委屈了,明日,明日我做东,请几位好好地——”

  陈实笑道:“你老的好话省省罢。叫你来只为一件事,如今朝廷有话,这里州府的官员都要羁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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