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67)

  “不是只会,是只能。你我婚事由陛下钦点,你想娶崔娘子也不行。”

  “我不想娶她。”邵项元急道。

  “真的?”筠之垂头憋笑,低声道:“可于名,于利,于恩宠,她更能装点门楣。”

  她果然听进去了!邵项元急得抓狂,满头大汗,从前为这事害过她伤了几回心,自己说话怎么还不当心?当下口干舌燥,楞楞地杵在原地,像只高大的呆头鹅。

  筠之忙别开目光,怕自己笑场。

  可笑意如山洪倾泻般铺天盖地而来,她再演不下去了,忍得脸颊涨红,双肩也上下抖动着。

  四下俱静,微风轻拂浅纱屏,邵项元听见一阵憋笑的气音,抬头望去,他生气的妻早就笑弯了腰,遂大步上前,将筠之摁倒榻上,忿忿道:“这样的事,筠筠也拿来玩笑么?”

  他捏住筠之脸颊,“说罢,为何着急回长安?”

  “噢,哥哥生气了。”筠之脸颊被他捏得鼓鼓囊囊,像兔子吃草时的两腮,饶顽皮道:“我着急回去盯着嘉懋,等满满出生了我就抱走,给我们偷个孩子。”

  项元右手猛然一捉,精准提住她准备偷袭的手,起身跪坐,将她两条腿严实压住,俯身严肃道:“筠筠应该明白,我已经尽量忍住没发火了。”

  筠之终于点头,温和道:“因为想回去照顾嘉懋,她很危险。”

  最喜欢看见令仪提起孩子的表情。眉心永远舒展,像一次踏实的浅眠,最温柔的梦乡,让她忆起五岁在卢家老宅过年,自己伏在阿娘膝头睡着,阿娘一直抚弄着自己的额发,阿耶将自己抱去内屋榻上,睡眼迷糊中,她还能听见乐声和笑声不断从正厅传来。

  如果成为母亲会让令令快乐,那自己就会尽一切努力,让她快乐。

  邵项元翻身下来,撑肘在筠之一旁,柔神笑道:“筠筠又没生过,怎么照顾她?那边自有谦兄和萧嫂嫂照看。况且,如今并不能确定就是武承嗣铸假,你留下,陪我将这事儿查清,岂不对她更好。”

  “有道理。”筠之点点头,“我这就再看看那些假钱。”

  “晚些再看。”项元被她领口小叶女贞的香气吸引,埋进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县衙后院陈设简朴,没有香炉和薰笼,筠之总是将手帕平铺在女贞丛下,捡干净的落花来薰衣。每夜每夜,筠之俯身拾花时,他都能看见她领下莹白的锁骨。

  他于是朝那段锁骨吻去。筠之的锁骨窝很漂亮,细滑软腻,盈盈浅弯,若自己是以帆为生的缭手,定要将此处占为己有,永远做他邵项元停泊的港口。

  项元松开她腰间衽带,在她身上贪婪地吮吸着,窗外槐树疏影,炎风闷闷,但他留下四处深深浅浅的紫蝶翩飞。

  他的舌头在她耳垂边缘吸来揉去,低声问道:“筠筠这就再说说,我是不是男人?”

  如此赈灾几日,酷暑当头,急热攻心,马建仁脸色愈差,几近病倒。还有水库那头的账算不清,虽说自己只拿了州府里的封口费,然而事情剖开,总是不利,越想越着急。这日忽听得几个差役议论,说是长城外突厥人已经宣战,要带三十万人马南下开打,更是惶惶。

  差役拿来这一日派粮的单子,请马建仁过目,粮食坐吃山空也罢,他们晚了半刻钟到任,反被县民派了好大的不是。都哭丧着脸道:“县丞,县丞,这大热的天儿,你老可该拿个主意!他宋璟进士出身,迟早要调任,他是大刀阔斧地干了,可咱们还得在这儿干一辈子哪!”

  马建仁一声长叹,“难道我不知道?上头是横官,下头是刁民,外面还有马贼!就老子一个夹在中间,真他娘憋屈!”说着一扔蒲扇,起身道:“罢!罢!我去问问这大进士究竟怎么个意思!”走到衙堂,请示邵项元道:“县令,县令,如今这情形,也该为将来多顾虑几分,这时将粮食吃完了,若打到潞州可怎么好呢?”

  邵项元正读并州外的军情,原来李敬业在潞州州府与崔挹等人草草应酬了几日,已率太原府的兵北上征伐,这里地形不似北漠难以捉摸,李敬业自前一败,也暗中卯足了劲要证明自己,想来短期无碍。只道:“眼下并州尚存,何必丧气?”

  马建仁见他如风过耳,不痛不痒,心下十分气恼,然而把柄攥在人家手里,又不好发作,只能自己忍气。这时有两个差役来报:“县丞!县丞!外头施粥又有人打起来啦!”马建仁充耳不闻,一心等邵项元回复,项元终于抬头笑道:“外头有事,建仁兄不去么?赈粮的事有我担着,但打死人可是你的不是。”

  马建仁望一望他,望一望差役,踱步一番,一摔袖子,对差役道:“走,走,看看他娘的谁在闹事!通通死了干净!”

  第49章 飞蛾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许浑《咸阳城东楼》

  日子在草长莺飞中过去,邵项元白日要扮县令、理官司,傍晚又得翻墙出去,带着几名乔装的府兵,在水库山间摸排假钱窑的位置。当初自己和阿礼还是寻常校尉时,也是一身二任五更起,双肩一挑七日忙。阿耶死后,自己不受待见,总被排去晚间值勤,还要给尸位素餐的几个老竖端洗脚水。

  筠之则日日敲算盘、盘公文,整理马建仁所呈的烂账坏账、和婉儿所给的崔周过往公文。像回到了还在崇文馆的少女时日,一面推敲领悟《盐铁论》《商君》,一面在算盘珠里钻火,只求替阿娘省下几吊钱。唯一不同是,在盐、商二书的奥妙中能领悟学习,在崔周的奏疏里只能强忍恶心,粪上雕花。

  每夜回来,项元都从山里带一捧沾着露水的“萱草”,这可爱的误会坚持了整整十夜,筠之终于腼腆道:“项元以后不必再带了……”

  邵项元道:“筠筠是不是怕麻烦?顺手小事而已。”

  她望着项元小毛犬般真挚的眼神,实在说不出“其实这是黄花菜”,你最爱吃的黄花菜彘肩屑的黄花菜。

  犹豫间,外间响起一阵敲门声,筠之疑惑道:“这样晚了,会是谁?”

  那敲声清脆短促,只有两下,是元、礼少年习射的习惯。那时阿耶说自己和阿礼拉弦不够利落,食指和中指乏力,二人日日苦练,连敲门都只用此二指促敲,力求嘹亮。

  邵项元揉了揉筠之头发,温声道:“没事。我去应门。”

  协礼和陈实未点灯笼,动作又轻,只有大槐树上的乌鸫听见敲门声,伸着脖子叫了两声。

  “并州告急了。”协礼扔下这句话,大步流星进来,陈实紧随其后,行礼道:“都尉,郡君。”旋即回身闩门。

  筠之见他二人满头大汗,预备烹两盏解暑的饮子,旋开拂菻饼盒,取干薄荷、甘草置于青釉盏中,起壶注汤,水线自壶嘴中汩汩流出,小岘春激出薄荷的甘凉,满室生香。

  她起伏间香袖轻拂,行云流水,双手莹润纤白,像风中徐徐冉冉的两束飘云。

  协礼怔怔望着,竟忘了还要说话。邵项元抱着手,两道锐利的目光扫他一眼,“这么闲?来喝茶?”

  协礼别开眼睛,言简意赅道:“云、朔、胜几州布防严控,突厥人绕了个大圈,从夏州南下,走无定河,过延福,已经包围并州。薛老将军七日前请奏陛下,即刻发兵北上,此时大约已至隰州了。”

  夏州地处受降城、盐州、绥州交界处,障绝寇路,是国朝东西向抵御吐蕃的枢纽,武德年间才得以收复,近年一直由亲唐的吐蕃部落代管,突厥人要带兵过境,决计不通。

  项元皱眉道:“吐蕃也叛了?”

  协礼摇头:“倒未称叛,只是首鼠两端,见突厥人此次来势汹汹,想着将来有朝一日国朝改姓阿史那,他们也算卖过人情。”

  协礼掏出奏报,上头赫然写着:“……设锐卒伏击,自午及酉,与之力战数合。然阿史德部射生三百人下马,弓弩乱发,我师初胜而后败,人马俱碎,相以枕藉蹂践。”

  若连军报都直写“人马俱碎”,恐怕并州城外已伏尸千里,潺潺静静的汾水大约也被尸血染红了。

  又死了数千人。

  项元捏着奏报,牛皮纸上留下道道指痕。“李敬业虽急功近利,到底不是废物,怎么输成这样?”

  协礼摇头:“前锋不是他带。裴大总管倏然薨逝,薛老将军出山的消息又未传来,北境风声鹤唳,他几个在世的叔父哪里放心?只怕他没了小命儿。便写信给都督说情讲理,声泪俱下,不让敬业打头拔。李文暕也卖好,以常胜湾大败为由,说是请罚,敬业不该打头阵。他不在,你我不在,难道叫钱、徐两位老将打前锋?一来二去,最后只能由平日水马滋养的并州军自己打前锋,幸而郭暹将军率汾州驻军增援,否则死伤更甚。”

  筠之心中暗暗称赞:“郭老将军真是侠之大者,老当益壮。延璧承他一血脉,所以爽利直白。”

  项元嗤鼻,“如今吐蕃有了异心,西面益州必然也要增兵,陛下拨给薛老将军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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