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71)

  协礼饮着自己的一壶冷酒,缓缓道:“以前……典记问过我兔子眼睛的事情。后来我留神看了,野兔断气时眼睛依然很漂亮。”

  水声潺潺中,筠之默默点头。

  协礼又道:“阿元说典记喜欢突厥语?我想想,野兔的突厥语是阔眼,太阳是坤,高山是塔黑。”

  筠之点头,微笑道:“嗯,项元还告诉我,他是阿黑巴尔斯,你是哈尔颇黎,还有竹子是唐苏合思。”

  协礼微微怔神,为这恬淡明亮的笑容,赴汤蹈火也甘愿。别开目光,温声道:“典记……为什么总称呼‘项元’?显得有些生分。”

  筠之道:“因为想和别人不一样。”

  协礼垂眸微笑,是了,他们两个从来和别人不同。“典记方才说的都对,但唐苏合思不是竹子。”

  筠之道:“不是竹子?”

  协礼柔神笑道:“典记聪慧,细想便知道,北漠大旱,没有竹子。唐苏合思是珍宝的意思,典记记错了。”

  珍宝?

  珍宝。

  他说自己是珍宝。

  筠之站起身,笑容渐渐凝固,夕阳温暖的光亮在河岸边投下长长的倒影。

  他快到西马乡了罢?

  觉得好疼,但彻夜不眠后,心口已经麻木,没有半分抽痛感。而汾水的路太长,她再也走不回项元身边。

  “我想自己静一静。”筠之放下酒壶,仍背着角弓,转身朝林间走去。

  邵项元早过了西马乡,和陈实沿汾水一路向北,蹄声橐橐,夕阳似火,空荡荡的黄土路上尘土飞扬。

  邵项元骑在马上,感觉一阵深深的失落,又一阵心烦意乱。知道她追出来了,转弯时没忍住,微微侧了头,尘团中瞥见远处天水碧的裙摆。

  “都尉!都尉!”陈实挥了两鞭,追上项元道,“时候不早,我瞧马儿该累了,不如咱们歇一歇。郡君包的东西还没吃呢!”

  邵项元停马,见路边一株株新柳细小,枝叶被白日余温烘得半萎,真是丝轻哪堪折,不由得怒道:“这柳树不好!”

  陈实牵两匹马儿到河边吃水草,自己盘腿坐下,一面吃胡饼一面道:“都尉是嫌树荫小么?不打紧,正好明儿起早。”

  邵项元背着手,在岸边来回踱步,皮靴履地,扬起一阵灰尘在陈实的胡饼上。

  陈实拍了拍灰,嘟囔两声,仰头道:“都尉也坐下吃罢!明儿还赶路呢!”

  “起来。”邵项元拎了拎他后领,自己翻身上马,轻蹬马腹,“不走了,回潞州。”

  黄昏和黑夜之间,落日渐渐隐没了,天色发灰,像一张还未书写的泥金青笺,唯几颗疏星闪烁。

  筠之在桦树林间坐了几刻,心绪缓缓平复,抬头见天色渐晚,不想累得队伍担心,便起身回去。才拿起弓箭,忽闻得脚步声响,抬头望去,周遭棵棵桦树斑驳,树影憧憧,似乎有人,又似乎没有。

  筠之以为是府兵来寻,开口唤道:“我这就来。”然而树后一点儿动静也无,昏暗中只有风声依旧。

  筠之不禁起疑,若是府兵或仆妇来寻,何必这样形迹鬼祟?忽而想起早先府兵议论流寇的事,当下心中一凛,满手冷汗,再不敢动弹,站在原地。

  但树后的脚步声又响起了,慌乱之中,筠之要握短刀,可自己不会用刀,有刀又能如何?还是开口叫府兵过来?

  犹豫之间,那脚步声愈发靠近,是个披着毛毡的男人,满面胡须生在腮下,十分狰狞。

  “不要过来!”筠之警告着,手指蜷缩,弓弦拉紧,发出刺耳的“咯吱”一声。

  对方置若罔闻,脚步愈来愈响,“就你一个人?”他说着抽出一把刀刃来。

  “别过来!”筠之底气不足,声音陡然拔高,对方仍步步逼近,筠之握弓,手指脱力一颤,委顿发箭。这一箭蓄足全身力气,急剧离弦,穿杨过柳,闪电一般正中那人喉管。

  那人瞪着双眼,不可置信,双手摸一摸喉头,满脖都是汩汩而出的鲜血。“扑通”一声,那人重重向后倒下,再没有起来,只有眼白睁得分明,简直可怖。

  尸体振起哗哗的落叶,几只乌鸫也被惊起,拍着翅膀胡乱飞叫。

  他死了。

  她杀人了。

  那支插在尸身上的箭矢熠熠闪着银光,殷红的血液几乎漫到她脚边。

  筠之握着双手,止不住打颤,周围的事物变得模糊、遥远、扭曲,面目全非地扑向她、啃咬她。入夜的露水湿气,自己急促不匀的脉搏,草下飞虫振翅的嗡鸣,脑内血液奔涌的声音,一切感官都变得敏锐无比,闷得她几近窒息。

  筠之拖着弓,再不敢看地上那具尸体,大步向外跑去。夜风扑面而来,吹干了惊恐的泪,绷得脸颊生疼。

  协礼正带府兵四下寻她,见她一个人跌跌撞撞跑来,急忙上前,想伸手安慰,可指尖碰到襦衣,好似被热炭灼伤,飞快缩回了手。协礼定一定神,方俯身道:“怎么了?”

  筠之颤颤道:“我……我……杀、杀了一个人。”

  协礼环顾四周,偌大的桦树林一片沉寂,疑惑道:“杀了人?什么人?”

  筠之双眼噙泪,嘴角翕动道:“我……我不知道……天太黑了,我看不清。”

  “我知道了。你别怕。”协礼叫来两个府兵道:“你们过去看看。”又取下筠之的弓箭,温声道:“先回去罢,我叫人给你熬一盅姜汤压惊。”

  二人回到营帐,稍微一刻,前去探查的府兵也回来了,与协礼低声说了几句话,协礼点一点头,旋即朝筠之走去。

  “如何?”筠之坐在篝火前,喉头还有颤音,手中的汤碗也抖动着,热水随时都要溢出烫伤。

  “的确死了。”协礼放下她手里的姜汤,“是并州军的逃兵,从他身上搜到了腰牌。”

  筠之呆呆不语,从前在崇文馆,春秋二猎她从不曾围观。杀生残忍,自己总是竭尽所能地避开。可自己竟杀了人,杀了活生生的人。

  “你别怕,”协礼俯身,平视她的眼睛,投去鼓励的目光。“这人是逃兵,一旦被人瞧见,遣送回营,下场比一箭毙命惨得多。所以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你做得很对。”

  筠之盯着手心,上面仿佛沾满黑血,灼灼刺痛着。因而神情呆滞了,原野上风吹雨打的稻草人,冰凉,悲伤,没有一丝生气。

  协礼想拍拍她肩膀,或捏捏她手心,可没有立场,只能站在一旁,心头被她没有眼泪的倾盆大雨淋得透湿。宁可筠之放声大哭起来,至少,他还能递上一段衣袖拭泪。

  “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筠之呢喃,“所以,项元每日都是如此,每日都要看到鲜血直流的尸体……”

  她惶然如惊弓鸟,担心的却是阿元杀人时也会痛苦。协礼胸口有难以抑制的刺痛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于阿元而言,杀人见血并不算什么。比起叫你忧心,我想阿元更希望你能忘记方才看见的一切,好好睡一觉……”

  筠之只是点头,腹间有如火焚,可四肢冰凉,身子也发沉,眼前愈来愈黑,一合眼就晕了过去。

  她倒下时那样轻,大雨天的纸灯笼一样薄,协礼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典记!典记!”协礼仓皇叫着,四处的府兵仆妇都丢下活计,快步跑来。胡娘子伸手探在筠之鼻下,呼吸轻弱,细如游丝,怒而朝协礼道:“秦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撑开筠之眼皮,察看瞳孔,心下惊了一惊,又伸手去切筠之腕脉,更是大惊。

  协礼连连拱手道:“先生,先生,究竟如何了?”

  胡娘子皱着眉头,又是着急,又是高兴,又是生气,又是担心,终于吐露道:“郡君有了身孕!”

  协礼怔在原地,汾水上一阵风声,他垂眼笑了,笑容中无尽惘然。

  胡娘子斥道:“还发愣么!?将郡君抱上车,找最近的村子呀!”又对众人道:“快!快!套车呀!”原本急得掐腿的人群霎时散开,都手忙脚乱地准备起来。

  协礼六神无主,打横抄起筠之,环顾四周,仓皇茫然道:“最近的村子,最近的村子在哪儿?”

  胡娘子急道:“杨庄村!往南,二十里路。”

  “往南,往南,好,好。”协礼飞快将筠之朝马车抱去,忽然发觉这双手竟承担着两个人的重压,愈发惶恐了,丝毫不曾注意北面马道上尘土滚滚,蹄声隆隆,两骑佩刀的人影愈来愈近了。

  “吁——”奔虹仰着脖子嘶鸣一声,邵项元勒绳下马,双手捏成两个硬拳,青筋在皮肤下剧烈搏动着,泛白的骨节格格作响。

  “秦协礼!你他娘的真是疯了!”项元冲上去,抓住协礼襟口猛然一拉,抡起拳头,向着胸前就是一拳。拔了拳,又重重击打,劈面落在协礼鼻梁上,两股热血登时从他鼻腔流出,满是铁腥味。

  协礼被殴得无所适从,只觉一股热血从胸口猛冲上来,狠狠瞪了项元一眼,伸出手背擦血,左臂格住项元的拳头,右掌一提,握拳朝项元小腹猛击数下,若是平头小子,遭了这几下,早就鲜血乱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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