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72)

  项元吃了两拳,闪身避过,狠狠往他脚踝一踹,协礼腾地一声扑地倒下,口鼻里全是尘沙。项元骑在他身上,怒从心生,提起大缸一样的拳头砰砰捶去,全中面门。协礼被砸得耳鸣,疼痛不堪,虚晃左拳,抬起右拳重重几下,劈面猛击,也许打碎了他半颗牙。

  “真是疯了!真是疯了!”陈实急急下马,铆足全身力气拉人,可项元像头倔牛,纹丝不动,陈实拉不住人,憋得满头大汗,大声对周围呆若木鸡的府兵骂道:“都看着干嘛?拉开呀!”

  但二人仍旧你来我往地乱抡乱打,毫无一点章法。邵项元怒不可遏,仍屈肘狠狠往协礼胸口撞去,还要提拳捶天灵盖。

  协礼被扼着咽喉,也没有力气,干脆不躲了,只哑着嗓子冷笑道:“她有身孕了。”

  一阵疾风扫过,邵项元的拳头停住了,在他头顶的方寸之地。

  十几个府兵终于勉强拉开他们,邵项元丢开手,吐出嘴里的血沙,大步朝马车去。

  “真见了鬼了!”陈实捂着被误伤的肚子,怒道:“那边在打仗,这儿有个人昏倒,两个小鬼要死也不捡个好日子!”抹去额上的汗,朝府兵吼道:“驾车驾车!两刻钟内赶到杨庄,不然明天就去死。”又指一个抖得没那么厉害的仆妇,挥着双手驱赶:“你,上车,给郡君熏点艾草油,灌灌水,说说话,去,去!”

  第52章 熔金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韩愈《题榴花》

  一到杨庄,素娘先开出一副五磨饮子,减去两分枳实,对仆妇道:“请依样熬来,要浓浓的,还要淬酒。”

  邵项元顶着满面血污,拱手道:“我娘子……”

  素娘凝眉,专心为筠之切脉,三指把住寸、关、尺,摸脉听气。“郡君性命无碍。但受了惊吓,又连日劳累,所以晕厥。至于身孕,尚不能确定,请将军静候罢。”

  项元也就点头,只要筠之平安便好。孩子的事……他不愿空欢喜一场,况且筠筠也未必想生育。然而心中咚咚擂鼓,不自觉将她月信来回推敲一番,还是期待起来。

  房里十分安静,胡娘子又问了筠之素日的起居饮食,项元一一答过,胡娘子点头,再次切脉,左手的寸、关、尺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盘珠荷露。

  胡娘子眉心渐展,微笑道:“庭有玉树,生于阶前。郡君确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邵项元怔怔的,望着榻上气若游丝的筠之,心里一阵飘渺恍惚,说不出一句话来。一切都呼啸而过了,然而一切都只是身外物。

  “恭喜都尉,恭喜郡君!”仆妇们松了一口气,相互行礼道贺,见都尉仍满脸呆滞迟缓,对视片刻,咯咯地取笑道:“都尉要做阿耶了,难道不高兴么?”

  项元一时手脚都软了,瘫坐良久,仍未缓过神来。“我,我,她,她,筠筠有身孕了?”

  素娘点头:“正是。”

  项元的心突突乱跳一通,只觉浑身上下的伤口都不痛了,体内热血沸腾,若不是外面还有府兵,真想奔向屋外大翻十几个筋斗。

  仆妇们喜气洋洋笑着,行礼对素娘道:“女先生妙手,请向外为我们娘子开张好方罢。”

  项元猛地站起,“砰”地一声开门,从陈实身上拿来荷包,又“砰”地一声关门,扯得太急,通宝飞钱撒了满桌,哗啦啦不停。

  陈实不明所以,听得屋内异响,直着嗓子喊道:“都尉,没事罢?”

  项元笑容满面道:“没事!没事!不,不,有事儿!”

  陈实在门外听得抓狂,不过短短两日,怎么所有人的脑子都像被门夹过?着急道:“都尉,到底有事儿没有?”

  邵项元心下狂喜,语无伦次,一甩袖子,朝门外道:“待会儿再说!”拾起几块最大的银铤,双手呈给胡娘子,躬身道:“先生妙手,请多费心。”又对仆妇道:“剩下的你们外面分了,都是郡君给的赏钱。”

  有仆妇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胡娘子看了看,笑道:“这药不必给郡君服下了。”

  项元拱手道:“在下愚钝,何以不用服药?”

  “蠢材,蠢材,这是醒神的汤药。”胡娘子摇头,“郡君有孕,但右关脉搏细如丝线,轻虚而滑,可见思虑倦重。如今彻夜未眠,颠簸一日,还受了大惊吓。这样劳神伤津,正该昏睡过去养养精神,叫醒她作甚?”

  仆妇们笑容满面,端来水盆道:“都尉也请洗洗罢。”

  “好,好,”项元点头,遣散众人,自己拧手巾擦了头脸,望望筠之,望望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默默笑了。

  项元捻灯,摸黑坐到床沿。月光从窗前倾泻下来,此时筠之昏睡不醒,血色未足,脸肌在月光里浸得通透,白得有似透明。

  他伸臂揽住筠之,低头吻一吻她额角,这一夜几乎想尽一切。筠筠的吃喝,筠筠的起居,筠筠的头发,孩子的头发,孩子的模样……

  筠之睡了很长的一觉。

  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她跑,一直跑,背后有两只鲜血淋漓的手在追,头发几乎要被扯住,扯住拖进幽暗悚然的地底。她握紧短刀,用力一捅,殷红的热血喷出,溅了她满身满脸。那两只手终于倒下了。

  但周围依旧一片凄惶沉寂。她丢下短刀,想叫喊,但喉咙被死死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跑,一直跑,又坠进另一层半醒的梦乡。这里有明亮通透的绿窗,喜鹊在枝头轻鸣,床铺和枕头都软绵绵的,全不似睡在帐篷里。

  筠之缓缓睁眼,模糊之中,但见项元顶着刺猬头,一脸焦急地俯视自己。

  “筠筠,怎么了?”项元俯身,握着她手,温声喃喃。

  筠之蹙眉,幽幽凝视着他,正思考一切是真是幻,但掌心又暖又热,是他的温度渐渐传来,真叫人踏实。

  筠之伸手,仔细抚摸他的脸颊和眉眼,渐渐地泪眼婆娑,“哇”地一声哭道:“项元……我……我杀了人啦……”

  “我知道,都知道,”他轻轻为她顺气,“可他是逃兵,你不杀,我也要杀,筠筠就当为我减罪,好不好?也许日后阎王翻生死簿,为我曾少杀一个,就不判我下地狱了。”

  筠之破涕为笑,欠起身来,擦了擦眼睛。“可是你怎么回来了?还满脸的伤。”

  项元替她拨了拨额发,温声道:“筠筠……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于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眉间春山皱起,似乎有些为难,可眼角眉梢笑意难掩,似少年郎初见心上人,忐忑,期待,又藏不住似海奔涌的喜悦。

  窗外槐树起伏,绿意无限,梢上双燕归巢,蝉声一浪高过一浪。

  筠之伏在项元肩前,心头涌上一阵柔软的直觉:“我怀孕了,是不是?”长发垂在邵项元手臂上,凉凉地捞了满怀。

  他紧紧抱着她,低声道:“我们要有孩子了。”

  模糊中,筠之感到他的手在抚摩自己,温热的嘴唇一直贴着自己头发。项元是那样温柔,手臂又那样宽厚,洋洋地将生命注入自己体内。

  她闭着眼,听见他胸腔下奔涌的心跳,他在颤抖。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孕育新生命,崭新的,自己和他带来世上的生命。奇妙的幸福感几乎让她滚下泪来。

  她不自禁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前路湿雾重重,但这一刻忽然照耀着某种光,一切都是确定的。今日起,此刻起,再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他们、伤害到他们的孩子。

  “筠筠,”项元低头道,“外面太乱,午后我会送你去洛阳,大约戌时能到。上林坊有一座祖父的宅院,筠筠先住下,等我派兵过来接你,你再回长安的家。”

  筠之愣了一愣,“你今夜就要走?”

  项元点头:“筠筠在这儿都能碰上逃兵,并州已在旦夕之间,我……”

  筠之捂了捂他嘴唇,仰头微笑道:“没关系,我明白。”打仗是他的使命,无须自责,况且她也不想分别前愁云惨淡。“只是孩子阿耶,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没有回答。”

  “骑马摔的。”他张口就来。

  筠之撇了撇嘴,话锋一转道:“我希望是个女儿。”

  “女儿,好极,但筠筠不想有个像我的儿子么?”

  “不想。”她极为干脆,“像你就会骗人。骗我说唐苏合思是竹子,骗我说这样吓人的伤是摔的。”

  邵项元望着她,忽然一笑,缓缓道:“是阿礼打的。”

  筠之睁大眼睛道:“他怎么能打你?”

  “不要紧,他被打得更惨。”项元朝后一仰,躺在她身边,“昨夜我派人送信雁门,快马加急,请兰娘子回京照顾你。至于范阳那边——”

  “不必传信。”筠之窝进被子里,闷闷道:“我不想见他们。”

  项元笑道:“知道你会这么说。但你大哥也罢,难道叫孩子的外祖母不知情?所以我对两边老人都支会过了——筠筠不必管说了什么,总之我保证没人敢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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