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73)

  筠之点了点头,“好罢,都听你的。”

  项元隔着被衾抱住她,又是一阵痴笑。他要有孩子了,筠筠是他孩子的阿娘。想起她教方佑识字的温柔模样,竟有些嫉妒这未出世的娃娃,拥有世上最好的阿娘。

  筠之也痴痴笑着,喜欢项元从背后抱住自己,虽然满是胡茬的下巴挠得自己痒痒的。她转过身去,摸一摸他下巴,“我给项元刮面,好不好?”

  “扎么?我这就剃了回来。”项元说着,起身向外。

  筠之牵住他衣袖,失落道:“可是你很快就走了,我想多待在一起……”她垂着眼睛,脑后仿佛长出两只毛茸茸的雪白耳朵,驯顺地搭垂在两侧。“所以我给你刮,好不好?哥哥。”

  他能说什么?这声自己强迫的爱称,如今已是心甘情愿供她驱使的咒语。

  邵项元鬼使神差地点头,乖乖在案边坐下。

  筠之欢欣鼓舞,问仆妇要来青木香澡豆杏仁牛髓面脂,一应工具排列在案,水盆中撒上干丁香瓣,坐在项元腿上,开始她波澜壮阔的美容工程。

  项元扶住她腰肢,姿势暧昧,不自觉浑身发热,有了反应。别开目光道:“筠筠的龙环匕首,想不想学怎么用?”

  筠之放下刮片,点头道:“想。”

  他拿出匕首,在桌上圈出一片手掌大小的圆。“对这儿,捅一千次就学会了。你试试。”

  “但这是别人的桌子。”

  “不要紧,我会买下来。”

  筠之点头,如他所言,“锵”的一声,将匕首深捅下去,再拔出来却很费劲。“这怎么办?”

  “自己拔。一捅一拔,你就知道力度对应的深度。重复一千次,就知道怎样最省力、怎样捅得最深。”

  筠之又重复几遍,才刚应手,邵项元收走匕首道:“回家再练。先给我刮面。”

  “好吧。”筠之撇了撇嘴,重新拿起刮刀忙碌。

  然而抱着她还是想做别的事。项元又找话道:“筠筠知道萨满么?”

  “听说过。”

  “筠筠替我刮面,叫我想起突厥人信萨满教,若是酋长、叶护死去,他们会以刀蛈面,哭葬时满脸血泪交流飞洒。听起来很痛罢,但他们真心觉得幸福。”

  “项元怎么知道?”

  “因为亲眼所见。”

  仪凤三年,突厥车鼻可汗去世。那时项元才十四岁,顽性未褪,和协礼偷偷骑马出关,去看突厥人为可汗送葬。

  善无大草原上,云海翻涌如画,及腿高的牧草随风奔腾,汇出一片绿野汪洋。停灵的庐帐向东敞开,白幔在空阔无际的阳光下飞扬狂舞,哭诉着可汗的斡仁已随生命之神离去。从日出之原,有莫离荒原人、阿瓦尔人和拂林人送来黑貂;从日落之山,有粟特人、波斯人和安国人焚烧檀香。

  这些远道而来的吊唁者也依突厥习俗,蛈面薙发,骑着花棕的雪白的壮马,绕帐呼魂唤灵,让胸中压抑的哀痛随隆隆飞驰的马蹄释放。

  耸峙的群山见证着又一个哈尼流入了桑干河,弯弯曲曲地流向往生的终点,生生世世地滋润马背上奔腾的新生命。今夜后,若在桦树林间再次踏断枯枝,就抬头看熠熠银河,黑山头上已经多出一颗新星,照亮着无尽之夏。

  项元道:“那日说起信教,我原本想说,只要真心感到幸福,是否被麻痹并不重要。”

  他的话很短,但筠之看见雪山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看见低垂天幕中最亮的星星,甜甜笑道:“等战事了结,孩子出世,我们就去关外草原骑马,嗯……给奔虹喝桑干河清澈的水。所以,项元一定要平安回来。”

  “当然。我会大胜而归。”项元低声一笑,将她垂下的发丝别至耳后,“只是,筠筠,你要答应一件事。这段日子,远离朝政,好吗?陛下久病不起,长安离并州太远,离云州更远,我保护不了你。”

  邵项元是笔直的凌云木,枝叶粗大葱郁;她是冉冉孤生竹,被卢氏家学和崇文训诫修剪得荏弱婉丽。任何人见了他们,都会称赞这树真高直,这竹真秀美。可她不要虚无缥缈的赞美,她要将根须深深扎进土地里,长出同样茂密的枝叶。

  她想要在每篇替卢笢之捉刀的文章上署自己的名,想要女童能举童子科,想要小努进官家铁铺造弓弩,想要仁心妙手的胡娘子做上医博士,想要婉儿这样忠耿的女人当政,而非崔挹周兴之流把权。

  若参政是抵达愿望的唯一路径,她会义无反顾地踏上去。

  筠之垂下眼帘道:“近来不是我在保护夫君吗?”

  邵项元握住她肩膀:“筠筠,答应我。”

  筠之点头,“我会保护自己的。”

  项元拉起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面上,嘴唇朝她手心里送去。亲吻柔软,渐渐移到筠之手腕上,那里有他们生命交合的新脉搏。他抬头看她,前额皱出浅浅的山川。

  “阿尔达玛。”他呷着笑,尾音满含爱抚。

  “阿尔达玛?”筠之不明白这句古老的沙漠咒语,心神却被他的吻摇漾,手指不自觉伸入他毛刺的头发。

  项元摇头轻笑,不再说话了。

  алдама.

  别欺骗我。

  第53章 令仪

  “筵中蜡烛泪珠红,合欢桃核两人同。”

  ——皇甫松《巴渝辞》

  “筠之,醒醒。”

  观云殿内,筠之揉了揉惺忪的眼,面前金兽漏刻轻滴,香炉里菖蒲薄荷的清香徐徐而来。殿门大开,晚风卷起紫纱帘,殿外红墙夕阳斜照,碧绿的瓦甍镀着一层明金色。庭院里两名宫女攀着梯子,正折树上的石榴花,笑语连连不断,

  才想起今夜是七夕,和他一别已是两月。

  筠之起身,见案前有新做的薯蓣糕,笑道:“令仪来过了?”

  婉儿道:“来过了。叫你别忘记晚上的安排,什么……什么鹤春楼的金风玉露饭。”

  婉儿起身,帮宫女整理绣团扇的金线。她挥袖时香气如兰,筠之不禁捉住她衣袖,拢在脸上,嗅上一嗅,“是什么香?怪好闻的。”

  婉儿抽走袖子,笑道:“可别。嘉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筠之讪讪道:“因为我枕了你的枕头?”

  婉儿将纸张推到她面前,轻声一笑,“不知道。但她这趟留下极好的东西,我受益匪浅。”

  午间,筠之读到户部上报潞州米价的奏疏,字迹潦草,与邵项元不相上下。所以睹物思人,信手题下两句:“可怜谁家郎?缘流乘素舸。但问情若为,月就云中堕。”嘉懋觉得她是相思成疾了,乐不可支,见她没有穿鞋,大笔一挥道:“可怜谁家妇?当窗抚玉足。”然而苦思冥想,仍写不出下一句,婉儿便接道:“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又将“当窗抚玉足”改为“缘流洒素足”,与筠之所题前诗相和。

  筠之读着,不知不觉耳根又红了,旋即微叹一声道:“一直没有军报来……岚州的情形又不好。三州要道所在,若有失,恐怕将来不利。”见婉儿凝眉不语,微笑道:“怎么了?你也心不在焉的样子。”

  “没事,”婉儿拢了拢掌心,方才那卷军报早不在手里了,但上头写着岚州失守的消息,邵项元必然情形艰难。此时要骗筠之,总觉得掌心热辣辣的。

  婉儿道:“岚州既然切要,那在敌我手中来去,也寻常。如今没有音信,也不失为好消息。”又道:“说起来,潞州种种善后的事,娘娘都说你料理得很好,还赞你的奏报前因后果简要分明,字字精道呢。当时裴炎、刘祎之几个也在旁边,赞不绝口。”

  筠之笑道:“连大学士也看见了?”

  婉儿笑道:“不错。刘祎之还对娘娘卖弄,说仪凤年间给我们上过课,那时就看出你不凡。如何?下次见娘娘,我带上你一道。”

  筠之想起刘祎之的胡须,微一愣神,方答道:“我……我写得还不够好。况且娘娘那样忙,她不召见,我也不该去搅扰。”

  回长安后,筠之几乎日日往观云殿来,将崔挹、周兴的种种罪证一应梳理齐全,奏疏上呈皇后,只以赈灾不力的罪名将崔、周缉拿下狱,押送长安。

  皇后一面遣户部侍郎检校潞州刺史,主持潞州灾后重建、恢复农作的一应事宜,并下令悬挂样钱于闹市,标准不一者悉数取缔;一面慢慢审问假钱一案,对外只说是严查贪枉,将参与私铸铜钱的人事盘查清楚——吐出的名字也就是周国公武承嗣,既然是皇后内侄,不得不给三分颜面,交由皇后处置。

  皇后大怒,然而眼下用人之际,许多事情还要武承嗣去交流走动,只好将他的职官从秘书少监贬作秘书丞——从此见了婉儿、裴炎、刘祎之等人都要行礼。至于少府监人事,筠之谏言可以为陛下祈福、祝祷安康之名,几大司监有自愿返乡者,过了手续一律返乡,涉事者可借机处置。故而皇后近来案牍劳形,见谁都抽不出手。

  婉儿道:“其实这时候总劳你,我也过意不去,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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