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74)

  筠之微笑道:“我明白。陛下病重,娘娘监国,私铸铜钱的事这时候抖出来……又是一场大风波。不如我们辛苦些,将该罚的、该换的一应处置了,娘娘省心,朝臣放心,哪一处都太平。”

  婉儿依旧帮着宫女理线,笑道:“我知道你一向最善替人想,所以你早先托我,那位胡见素娘子进太医署听课的事,无论如何也得办妥。有好的医师在你身边,我才放心。嘉懋也是。”

  按太常寺的规矩,太医署不收三十岁以上的女学生,也不收生育过的妇女,素娘要进学堂,并非易事。筠之十分感激道:“想必烦你找了许多人,我替素娘谢谢你。”

  婉儿道:“麻烦倒不至于。她虽不能入籍记名。但听课、作业、行针、读书,种种事宜都和其他人一样。”冷笑一声,又道:“太常寺原本就没道理——服侍娘娘公主女眷们的女医,竟不许生育过!自己没经历,怎么替人接生?真是——”

  筠之摇头笑道:“都是男人定的规矩。妻妾生孩子,他们站在外头分槟榔、派红包,喜气洋洋,哪里在乎生产艰难、在乎医士的资质?其实我们一向最缺妇科圣手,若将来素娘能做出成绩,再请太常寺改改规矩,也就顺理成章了。”

  婉儿点头,“是这道理。筠之方才说麻烦我,其实不然,如今都是他们来见我,极尽谄媚,只盼能送我一个人情。”

  筠之笑道:“人人像你就好啦,凡事自己立得住。”见她手边还是那卷《华阳国志》,“咦”了一声道:“这书看了一整年,竟还没看完?”

  婉儿微微愣神,笑道:“是啊,断断续续的……还有看完的日子么?”她手上松了力气,团好的金线霎时散开,小宫女急忙俯身去捡。

  筠之帮忙捡线,没有听清,仰头笑道:“什么?”

  “没什么,”婉儿摇一摇头。

  筠之便不追问,起身道:“我该走了,大约武承嗣也在等。否则令仪又要生气。”几个小宫女上前搀起她。

  婉儿道:“太平喜欢薛绍,我明白,青梅竹马的情分。但武承嗣,真是……全因为娘娘的缘故。”回回见他都在议政堂,回回他都拾人牙慧,轻浮的草包。

  筠之想一想道:“若细究起来,人人都有可爱之处罢?一块小疤痕,睡醒时翘起的头发,在外独当一面的人私下坦率如狗的模样……只是人人都极少被看见,因而仔细看一个人,已近乎于爱。”

  婉儿稍稍愣神,微笑道:“是么?好没道理。”

  筠之冲她眨了眨眼,“是没道理。等婉儿将来有了心上人,就明白情不知所起,没道理可言。”

  婉儿摩挲着那卷《华阳国志》,微微笑了,涳濛的眼睛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气,仿佛眼睁睁看着锦瑟无端,追忆惘然,垂眸道:“那将来我再懂罢。”

  自成婚后,令仪日日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中,又高兴、又骄傲——在一切承嗣的钦慕者里,是她俘获了承嗣的心。并且承嗣为婚仪十分尽心,轰轰烈烈,大摆排场,宴饮笙歌近一个月,几近掏空了口袋。

  因而,令仪对一切人物都有绝对的耐心与善意,给承嗣的乳母陈娘子送鸡鶒绫,给他的亡妻新修牌位,给两个名义上的儿子打竹马、打象牙弓……

  到了夏天,承嗣说公务繁忙,总有案文和应酬要处理,令仪知道他是为自己和满满发奋、非要干出一番事业,关切道:“日子还长,我想夫君还是多保重自己。”承嗣点头,每夜灯黑人静,他回来了,总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带着微醺的酒气,喃喃呼唤“小仪”。她朦胧中听见,心下更甜,更加深信不疑。

  这一夜天气闷热,要落雨又落不下来,令仪闻见雨前那股子土腥味,更加犯呕吐,扶着腰,在阁楼上踱来踱去,走累了就坐下来摸小猧子玩。

  忽然府外一阵车马声响,大约是承嗣回来了,令仪拍一拍猧子的小脑袋,扶着莲儿的手,很欢快地走到窗前,雨线顺着瓦当流落,一串一串,流成一座座小飞瀑。

  雨中有马嚼子的丁零声,一群男女嘻嘻哈哈泼泼撒撒地下了车,承嗣搀着一个舞姬,身着红衣,满头黑发胡乱地挽在头顶,有一缕垂落下来,滑在露出的肩膀上,直伸进低狭的领口里。那舞姬平地上绊倒一下,顺势绵醉在承嗣怀里。承嗣也就笑了,手在她肩头摸着,滑进那低狭的领口里,去捞那一缕头发。

  令仪气得发抖,心下悲怒交加,然而扶着孕肚,想起未出世的孩子,不好发作,眼中直流下两行泪来,默默地回到卧房。

  承嗣推门进来,酒气熏天,仆妇倒了一杯茶,然而承嗣口渴,直对着茶壶咕嘟嘟地饮尽,掀开帘幔,一歪身倒在榻上,摸着令仪的手道:“小仪!小仪!”说着使劲将她往怀里拉,一面去解自己的革带。

  令仪凭他亲了一阵,摆脱他的手,怒声道:“你别挨着我!那双嘴才碰过哪里,真是恶心!”

  承嗣收了手,侧身坐在床头,嘿嘿笑道:“我能碰过哪里?”

  “你心里有数!”令仪打颤,含泪道:“我对你全心全意……就对姐姐的两个孩子,也比你更疼爱,那竹马头上镶的宝石珠子都是我亲自出门挑的……”

  承嗣笑道:“他们将近十岁了,哪还用那玩意儿?”见令仪愈发哽咽,握着她的手,放到孕肚上,微笑道:“好了,好了,为着孩子,不要伤心。男人家在外应酬,不过官场上敷衍敷衍的事,哪里值得小仪这样生气?”

  令仪道:“是我没做过官,不懂你们的官架子!但我大哥如今做到黄门侍郎,也不见他有这样多的应酬,仍是日日早出早归,怎么你就不行?”

  承嗣冷脸道:“我拿什么和他比?你们书香门第,他又有本事,人人都追捧,我算什么东西?哪里能像他,全凭自己的意思?我倒愿意为你守身如玉,然而别人不肯见我清白,我就要因此受排挤!”

  令仪讥笑道:“是不是还要我谢你好意?”见承嗣垂头不语,顿一顿道:“再则我是想,你总喝得昏天黑地,又伤身,又浪费时候,白白蹉跎事业——”

  承嗣嘿嘿一笑,“我什么也没有,就时候最多。出门虽然耗时,然而坐在议政堂里又能怎样?我有什么事业?不过是任姑母驱使,给她做些遭人恨、遭人骂的活计,好事自然有裴炎、刘祎之那几个盯着,哪里轮得到我?饶是如此,还有武三思这狗东西在背后提防呢!”

  令仪听他丧气,也不知安慰些什么,默默良久,只叹出一口气。

  承嗣丢开手,打出一个酒嗝道:“你叹什么气?我知道,你这人就是这样,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也觉得我不如你大哥远了,我配不上你!”

  令仪不想他这样曲解自己,想到他方才对别人温柔体贴的模样,与此时判若两人,不禁又气又悲,两眼唰唰地流下来泪来,见承嗣仍冷冷地站在一旁,更加委屈,伏在被头,呜呜地大哭不止。

  承嗣道:“我也烦得很,县主娘娘别哭了行不行?”令仪听了这话,哭得更加厉害,承嗣只好坐去她身边道:“你别哭了,有话直说就是,何必伤孩子呢!”

  令仪擦了擦眼泪,两手用力推开他,叫喊道:“你走!你走!”

  承嗣“啧”了一声,站起身来,拿床幔不断揩拭自己的衣衫,见擦不干净,伸手在案上重重一拍,怒道:“你们李家的血,没有一个讲道理!”说着将革带往案上一拍,兀自往外头去了。

  令仪更加大哭,当时见到承嗣花费一切,只为办好婚仪,以为他很把自己放在心头,可如今他还是这样放浪潇洒,没有着落,想起当时筠之和太平的话,不愿相信,可又不得不相信,又有一丝信念觉得承嗣都会改好——等他在朝中再历练几年,一定会像大哥那般沉稳顾家。如此想着,稍稍安心,又有莲儿在旁替她擦脸、换枕头、喂安神汤,不一刻便懵懵懂懂睡着了。

  这一闹又是一个月,莲儿只好去给德音透信,德音宽慰道:“夫妇吵闹是常有的事,阿谦有段时间不也……”又笑道:“妹妹最近身上都好么?送的药膳吃了没有?府里都好么?”

  莲儿道:“县主身上很好,就还是犯恶心,所以药膳吃得少些。府里的事……其实我们受一受气没什么,但县主一向不吃长鳝,可那陈娘子说,以前那位夫人孕中最爱吃她做的长鳝,所以生下两个胖小子,说县主不领情、摆架子,时不时去国公爷那吹风——幸而国公爷不管这些俗务。但国公爷其实很该出来管一管,她仗着自己奶过国公爷,又养着两个小公子,总掐着婆婆的款——”

  送莲儿来的是国公府的车马,德音只怕遭人听去,又是一场不太平,忙笑道:“好了,好了,可见你为令儿操心太过,连从前教你们不许议论是非的规矩也忘了。”又道:“总之我会劝和,你在府里用心照顾县主的起居。”

  德音与承嗣同岁,对这不经人事的妹夫谈不上满意。然而阿谦对妹妹保护太过,哪一门亲事都不满意,难道叫妹妹等成老姑娘么?女子终究要出阁的。既然妹妹喜欢,那么也无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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