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79)

  令仪道:“这就是了,所以你母亲不叫养。”

  筠之将狸狸抱来怀里,低头贴一贴它脑袋,白毛一团,又软绵又温暖。“但光庭不要自责。和同窗逗蛐蛐、蹴鞠、打猎,就是十岁最重要的事。但也因此,光庭没空照顾狸狸。所以呢,你将狸狸放在姐姐这里养,就是负责啦——况且,你下学有空就能来看它,两全其美。”

  光庭微微笑了,垂头腼腆道:“多谢卢姐姐。”

  “嗳,嗳,”令仪推一推光庭,笑道:“这么大人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扭捏——睫毛这么长,剪下来送给姐姐好不好?”

  众人说说笑笑的,有门僮来报上官司言到,待婉儿进门,筠之笑道:“不知道你要来,什么也没预备,且烦你委屈委屈,就在这儿喝一盏茶罢。”

  兰娘奉茶,行礼道:“司言请坐。”

  婉儿笑道:“不坐了,我过来是请你进宫。今儿过午,娘娘兴起,要看翰林学士行笔,叫了四五个人,都不满意,嫌匠气太重。我提起你的笔法是最清爽的,所以娘娘叫你过去。”

  令仪不满意道:“筠之的身子,你不是不知道,怎么还对娘娘说起她?这时候进宫,回来天都黑了,还是明日罢。”

  筠之笑道:“不过写两个字,用不着那样久。况且你吃了午膳,还要赖着晚膳不成?”

  令仪道:“你这样卫护邵项元,怕我把他吃穷啦!”又道:“只是我不放心,还是陪你一块去吧。”

  婉儿笑着行礼道:“县主下月就要临盆,这时候坐车——真是为难微臣,明日怎么和周国公交代?”

  令仪也就同意不去,筠之遂向兰娘交代了光庭、方佑晚膳的事,三人一道出府。

  筠之送令仪上车,微笑道:“你别担心。婉儿因为潞州的事情,很感谢我、不想霸占我的功劳,所以千方百计地在娘娘面前使我露脸。我们别辜负她这份情义。”

  令仪道:“那好吧,你自己注意身体。”

  天色渐渐暗了,远处隐约响起一阵隆隆声,是入冬前第一道闷雷。方才碧澄如洗的天空,已然垂下一团乌云。

  令仪叹了口气,闷闷地道:“不知怎么,筠筠从潞州回来后,我总感觉和筠筠很远似的,所以有点埋怨她。”

  筠之哧哧地笑,拉住她的手道:“我永远不会和令令远。你回家,好好的,一出宫我就来找你,好不好?”

  第57章 垂暮

  “博山沉燎绝馀香,兰烬金檠怨夜长。”

  ——张仲素《秋思赠远》

  两辆马车同时出发,婉儿和筠之的这一辆沿西大道行驶,通过安神门,一路驶入太极宫。

  天边的乌云越滚越大,黑压压地盘旋在皇城上空。一道紫白色的闪电劈在近空,暴雨倾盆而下,地面上长出巴掌大的雨花,太极宫卷入无限的凄冷之中。

  宫女们撑起油纸伞,扶婉儿、筠之下车。一行人绕过昭庆殿,从重玄门入,一路往甘露殿去。

  殿门一开,暴雨狂风霎时卷入,四面的红纱帘被吹得乱飞,满目鲜艳的红色,在这乌凄凄的暴雨之中,反而显得可怖。

  婉儿蹙眉道:“怎么乱糟糟的?”

  宫女忙行礼道:“我这就去拿梯子,系紧纱帘。”

  婉儿道:“怎么要你自己去?其他人哪儿去了?娘娘都不用服侍的么?”

  宫女低声道:“司言不知道……陛下在神龙殿忽然晕厥,娘娘过去看护了。太医署的博士都在场服侍,给陛下吃药、授符,眼下是束手无策了……”

  婉儿道:“裴炎、薛元超几位老府君,娘娘派人去请了么?”

  宫女郑重点头道:“内官在出宫的路上了。”

  婉儿震了一震,一面留神自己脸上不能有表情,转对筠之道:“一时半会儿不能回去了,筠之随我一道过去罢。”

  被雨打湿的裙裾特别沉,冷浸浸地贴在小腿上。大雨淋得殿顶簌簌作响,顺着瓦当往下流水,婉儿向外望去,在一片浓烟雨气之中,太极宫不复华丽了,只是一片黑黢黢的鬼城。

  她们准备了这样久,终于离成功越来越近,陛下,陛下不能有事。

  二人赶到神龙殿,雨还未歇,满地的泥泞雨水。殿外已跪了成群的御嫔,掩面嚎啕,哭作一团,哭声在空旷的宫城里起起落落,格外凄厉。

  婉儿朝众人斥道:“别哭了!陛下还没走呢。”

  赵内官急得跺脚,亦附和道:“娘娘们,娘娘们,都别哭了,叫里头听见也不吉利,收一收,收一收啊。”

  婉儿将赵内官请到一边,问道:“贵人,里头如何了?”

  赵内官焦头烂额道:“嗳唷,老奴也不知情,只知道满太医署的博士都在里头,连学生都关在夹道里待命,司言说说,这——这——”

  婉儿一时也手足无措,筠之想了一想,问赵内官道:“贵人说,太医署的学生也都在夹道里?女学生也在?”

  赵内官点头,婉儿当即反应过来,“劳烦贵人,悄悄地,领一个叫胡见素的女学生出来,她回话还算清楚。”

  素娘被赵内官领出来,朝婉儿和筠之行礼,婉儿拦道:“没时间了,你简短地说,里头是怎么情形。”

  素娘道:“许多话我们也听不见。但是主药、医博士、咒禁博士都到了,什么法子都试过了,然而陛下还是未醒。有一个叫秦鸣鹤的外国方士,近日在太医署访学,也在场,说陛下是风疾入脑,要在脑后扎针行药——这是国朝闻所未闻的疗法。太子殿下主张可以一试,皇后殿下坚持不肯。”

  婉儿道:“那么陛下——?”

  素娘道:“还有气,然而——”

  一言未毕,只听殿内传来一阵刺耳之声,皇后摔了花瓶,带着哭腔怒道:“滚出去!”

  赵内官不停擦汗,来回甩着拂子道:“唉,老奴瞧着,也甭管了,不如司言赶紧趁乱去瞧瞧。老奴在这儿看着各位娘娘。”

  筠之亦道:“婉儿去罢,不必担心我。”

  婉儿摇头:“不,你也同去。”

  二人轻步进殿,堂屋大小的织金波斯毯上已经跪满了御医,当中有一名身着胡服,金黄鬈发,十分惹人注目,想必就是那秦鸣鹤了。

  龙榻安置在一道紫金珠帘之后,陛下躺于其上,双目紧闭,娘娘坐在一旁,脸上犹有泪痕。

  “母亲!”太子李显行礼道:“阿耶年事已高,昏迷时久,必然危矣。既然各种汤药不见好转,不如叫秦鸣鹤试试,须得趁早让阿耶醒来!”

  武照冷笑道:“显儿,你如今变了!从小,你是我和陛下最体贴孝顺的孩子,那一年你大哥……你还替他求情,说骨肉亲情比什么都要紧。如今,如今……”武照泣不成声,“如今竟狠心要你耶耶去死呐!”

  李显急得连连磕头:“儿子不敢,儿子不敢!实在是——”

  太子舍人亦在一旁跪拜道:“太子殿下绝无此心,请娘娘明鉴!”

  药博士拱手道:“娘娘,秦鸣鹤在太医署,就是为交流药石偏方。为风疾病患在脑后扎针,他施行过许多次了,也颇有成效,既然他以性命担保,不会伤及龙体,不如——”

  医博士打断道:“什么性命担保?陛下是天之骄子,国朝万民之父,他秦鸣鹤是什么东西,能担保天子性命?”

  有人附和道:“不错,不错,虽然说秦鸣鹤施过针,可谁知道脉案有没有造假?再则他所医治的病人都是区区草民,陛下如今五十又五,又是天子龙体,怎能相提并论?”

  众人于是又吵作一团,颠三倒四也没个结果。

  “别吵了!”武照握紧陛下的手,对众道:“你们要在我夫君头上割发施针,除非从我尸首上踏过去。”

  婉儿心下一震,娘娘说的是“我夫君”。娘娘扬着面庞,神色笃然,又是教皇太孙射箭时凛然的神气,只是眼泪不断地流。

  这世道对女人严苛,若一个女人发表观点、不为男人所认同,她又因此感到愤怒、悲伤,男人就会给她扣上小肚鸡肠、情绪用事的脏水。

  所以二圣临朝的十九年来,朝臣们见过皇后许多表情,威严的、苛刻的、肃穆的,却从未见过她柔然垂泪的模样。

  在场之人纷纷默然了,满殿里只能听见皇后轻微的啜泣声。

  死水一滩的沉默中,陛下的手指稍稍动了一动。

  皇后急忙擦泪,握住他冰凉的手,眼也不眨地盯着他面庞,只盼能再等来一丝变化。

  上次这样端详她的夫君,她的李治,是多少年前的事?武照回忆着,也许有十年,也许更久了。

  这张年轻时令她心驰神往的面庞已经松弛,皱纹纵横,银鬓微斑。武照轻轻抚过李治的鼻梁,她仍然记得这张脸意气风发的模样,记得很清楚。

  年轻时,是他不顾流言蜚语,不顾朝臣阻拦,将她从感业寺拯救出来,那种受尽屈辱的生活,再过一天她都宁可自尽。所以李治于她而言是爱人,更是英雄,是握尽天下却只为自己停留的皇帝,所以武照将整颗心都系在他身上,做他的妻子,他的母亲,他的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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