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风雨飘摇,他们斗倒长孙无忌,斗倒褚遂良,斗倒一切让他坐不稳龙椅的人。他捧武照坐上后位,天下都甘愿分武照一半,共同生养了两个女儿、四个儿子。一生一世一双人,武照所求的一切都已成真。
然而这繁花似锦的梦碎得很轻易。他能轻而易举地临幸她,也能轻易临幸别人——武顺母女,她的亲姐姐和亲侄女。其实她早该知道的,这宫里的女人从没断过,舞娘、乐伎、筵席上遇见的娘子,原来万紫千红开遍,她只是其中一朵。
李治爱她,但不耽误他的心在皇城之中四处游移。
但她也长出野心了,权力比男人的爱可靠一万倍。李治既然管不住他的心、他的身体,那么她不再做他的肋骨,劈断自己,成为一把裂骨锻造的尖刀,直插李治心腔。她要将权力攥在自己手里,让天下所有人都离不开她。她也做到了,如今满朝文武无不尊她、敬她、畏她。
如今真拥有天下,李治却老了,他会死,会永远溜出自己的手掌心。
“照儿,”李治微微睁开双眼,努力想要抬手,摸一摸妻子的脸颊,可只是徒然。
皇后再次泪流满面,牵起衣袖拭泪,俯身将自己的脸放在他手边。这双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凉而这样皱了?她不禁哽咽起来。
“你在哭么?”李治声音沙哑,带着笑意道:“是我老了。终有这一天的。”
武照破涕为笑,明媚如三十年前在相思殿为他红袖添香。“你老了,那我算什么?岂非此时就该入土。”
李治也笑了,想摸摸她的脸,手却落在她的珠翠上,摸索了好一会儿,仍未找到她的面颊。
武照笑着抬头,只见李治一双眼空洞木然,没有半点光亮,急忙起身,伸手在他眼前来回挥动,他却没有一丝反应。
武照凄然道:“你看不见了。”
满堂御医再次哗然,秦鸣鹤行礼道:“娘娘,风疾压迫眼睛,所以陛下目不能视。请准许草民为陛下施针。”
朝臣们再次争论起来,殿内人声如沸。李治皱紧眉心,斥道:“都给朕闭嘴!”柔声朝武照道:“照儿,事已至此,就扎上两针罢。你在身边,我的运气总不错的,对么?”
“好,我知道了。”皇后放下他的手,从珠帘后步出,对众道:“陛下叫秦鸣鹤施针。”
秦鸣鹤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走到皇后身前,行礼道:“请娘娘放心,按贵国风俗,若草民失手,甘愿为陛下陪葬。”
皇后压低声音,冷笑道:“陪葬?叫你陪葬岂非恩赏?若有半点闪失,我会叫你苟延残喘一辈子,再踏平你们波斯。”对众朗声道:“都下去准备。酉时施针。”
众人行礼起身,婉儿亦松了一口气,对筠之道:“娘娘今日不会再召了,筠之回府去罢。为陛下施针是大事,酉时必然要关宫门。筠之有孕,若关在宫里就不好了。”
婉儿送筠之到殿外,大雨渐渐停了,空中的乌云尚未散去,淅淅沥沥飘着小雨,大殿两侧的排水道里积水翻涌,石眼呼啦啦地灌着水声。
“筠之,”婉儿叫住她,斟酌道:“我没有成亲,所以想问问你……恨一个人,还能爱他么?”
筠之回过身来,想上一想道:“人与人之间,我想会的。”比如,自己很爱阿娘,嫁阿娘让自己嫁的人,做阿娘让自己做的事,但自己有时是恨阿娘的。
婉儿道:“那夫妇之间呢?”
筠之道:“夫妇之间……我也不算明白。‘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一个人曾经对你很好,却又屡次伤害你,那么要全然无爱,或全然无恨,都不可能罢。又或者,深爱时发现对方本质软弱,也很难不生出恨意。”
“软弱么?”婉儿抬头,宫城上方的天空逐渐晴朗了,默默道:“我也最恨人软弱。”
马车辚辚地离开宫城,金吾卫已经出动,敲着锣鼓,挨街挨巷地通知关闭坊门、提前宵禁,街巷之中冷冷清清。
筠之想,不一会儿就要酉时,一旦秦鸣鹤开始施针,金吾卫就会严防走动。方佑可以留在自己身边,但光庭还是要尽快送回裴府,不能叫库狄夫人担心。
一到家,光庭就迎上马车,谨慎道:“卢姐姐,我想,你要叫人去周国公府一趟。”
筠之笑道:“我虽然爽约,但这是因为宵禁,嘉懋姐姐不会生气。我也正要送你回家呢,你们吃了饭不曾?兰姨有没有做炙车螯给你们吃?”
光庭道:“方佑弟弟正吃饭呢。兰姨做了炙车螯,带人送到国公府去,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我叫书僮去查看,书僮回来说——”唤书僮道:“你来说。”
书僮行礼道:“郡君,小的一到国公府,只见大门紧闭,只有西南角一道小门留着。小的询问门房‘看见都尉府的人不曾?’对方答说都尉府的人早走了,再不言其他,很是防备。小的便道:‘那么郡君送的缎子,都到了贵府罢?’门房答说:‘自然收到了,还请放心。’但兰娘子明明是去送菜,可见他们乱应。”
筠之道:“你认得那门房么?是不是周国公乳娘院里的人?”
书僮摇头道:“这个小人就不知了,但那门房的确眼生。”
光庭道:“兰姨是和承嗣哥哥的乳娘在闲话么?但眼下要宵禁了,卢姐姐还是叫人看看最好。”
筠之越发觉得不对劲,扭头对小努道:“你将府里所有侍卫都叫来,要快,不用换衣裳,带刀即刻就来,在大门外列队等我。这一头好了,拿我的腰牌,快马进宫,把素娘载到国公府去,听明白了吗?”又朝车夫道:“我要去国公府,你仔细修检车身,千万别有差错。”
光庭讶然道:“卢姐姐要自己去?”
筠之点头道:“我必得过去一趟。多谢你机惕,也许真要帮上一个大忙。”
光庭犹豫一番道:“可卢姐姐,卢姐姐如今有孩子……”
筠之微笑道:“嘉懋姐姐也有孩子。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是一定要去的。你别担心,就在这里替我看家,好不好?”说着伸出小指,拉住光庭的小指,按了一钩。
第58章 沉香
“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
——温庭筠《达摩支曲》
筠之这样全副武装地到了国公府,一路上想着怎么进去,不料一下马车,门房就亲亲热热地迎上来:“我们陈娘子正要叫人去请郡君,郡君就自己来了,真是——!咦,怎么还跟着这么多侍卫?”
筠之笑道:“不是侍卫,是府兵刚从城外操练回来,迎面碰上了。眼下要宵禁,金吾卫专横,我怕他们独自在外解释不清。”
门房笑道:“是了,我们一向听说郡君最疼底下人的。”
筠之道:“你们陈娘子去请我?是不是为县主的事?”
门房便很担心的样子,叹气道:“唉,郡君真是料事如神。约莫一个时辰前,县主娘娘不留意滑了一跤,起初不要紧,谁知渐渐疼痛难耐——”压低声音道:“眼下只怕要生啦!”又愁苦道:“但国公爷不在府中——有应酬,一早奔丧去了,天还没亮就出门。陈娘子拿不准主意,竟然又要宵禁,里面真是忙得人仰马翻!”
筠之道:“此刻情形如何?医师、稳婆都在么?药材够不够?有没有派人去告诉周国公、派人去告诉薛侍郎夫妇?先前我们兰娘来送东西,眼下还在府内么?”
门房想上一想,笑道:“嗳,嗳,那位兰娘子的确还在,怎么?过去回话的家僮没到府么?府里实在太乱,对不住,对不住。其他的事,小的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清,还烦郡君边走边说罢。哟——但这样一大帮人,也不方便,不如各位大哥留在这里?喝两杯茶,夜里也有铺盖。”
筠之听见门房改口,更加留心,微笑道:“有劳。其余人罢了,但这四个侍卫须得跟上,我夫君离京前特意叮嘱,要他们形影不离看护,不好叫他们受罚。”
门房笑道:“是,那么郡君请到中堂等等,小的这就叫陈娘子来。”
筠之等了一盏茶,却还不见陈娘子的身影,满府里寂然无声,越坐越觉得难熬。筠之便要带人往嘉懋院中去,刚跨过门槛,差点撞上一个男孩。
这男孩七八岁的光景,一袭绀紫锦衣,长相与武承嗣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多了几分稚气。
筠之知道是武承嗣的大儿子武延基,微笑道:“小国公怎么一个人?你二弟呢?”
延基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二弟随耶耶出去治丧了。陈娘子说,县主娘娘在给延基生弟弟,延基说为什么不是妹妹?陈娘子便皱着眉头骂延基,她一皱眉,可凶啦,延基就害怕……”
筠之笑道:“她不是有意凶你。只是眼下忙乱乱的,所以她也紧张。”
延基两只眼睛一转,望着堂内案上那盘薯蓣糕吞口水,“漂亮姐姐,能不能让延基吃两块糕?”又可怜巴巴道:“一整天没有人理睬延基……姐姐能陪延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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