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之心下一软道:“当然好,但你该叫我姨姨。”
延基笑嘻嘻道:“姨姨,”牵住她衣袖,小声道:“这些大哥哥为什么这样凶?可不可以别让他们过去?延基怕。”筠之点头应允,延基很高兴地笑了。
回到中堂,有小孩在旁自然热闹,然而这等待依旧叫人悬心,四周悄然如灰,被孩子一衬托,愈发死气沉沉。
延基吃完薯蓣糕,将手指递到嘴边吮吸,翻下桌椅,四处乱摸,又看中书架上的一支兔毫笔,不断跳起来拿。
筠之笑道:“我帮你。”扶案站起身子,正要伸手,延基绕到她身后,恶狠狠地朝她腰间推上一把,筠之重心不稳,向前一个趔趄,幸而抓住藤椅的扶手,不至滑倒,但这一下也震动不小,连忙捂着肚子,转头道:“你做什么?”
延基笑眯眯道:“算你走运。姓薛的就没你这运气啦,日上我也这样推了她一把,流了好多血呢。陈娘娘说了,将来阿耶的位置只能是我的,我才是周国公,什么人都别想跟我抢。”
筠之简直难以置信,小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等言行?一向知道那陈乳娘不好相与,却不料这样胆大包天,养出一个满肚坏水的小子,朝外呼道:“来人!”
但外面只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摔声,四个府兵没有进来。
延基又道:“噢,我二弟和阿耶也不是出去治丧,阿耶新近瞧上一个叫碧玉的妓女,姓薛的气死啦!其实你也别费劲,你不知道一等国公府的规制有多少家僮罢?你的侍卫——”
“啪!”的一声,筠之结结实实打了他个嘴巴,延基不敢相信,捂着脸怒道:“你——你敢打我?”
筠之道:“我不仅打你,还打过你爹呢。”说着拉起他右手,捏住小指,向内一推,这一招原本是邵项元所授的脱身之策,十分有效,延基登时痛得哭天喊地,大叫道:“来人!来人!来人呐!”
只听“夸嗤”一声,两扇门被踢开,外面乱七八糟地倒了满地家僮,四个府兵行礼道:“夫人,都解决了。”身上的佩刀甚至不曾开鞘。
筠之点头:“这是周国公的大儿子,你们不用打了,架一把刀在他颈项上,自然畅通无阻。你们叫其他兵士进来,管好每一个人、每一间屋,再抽两个靠得住的兵士,一个往驸马府告诉薛侍郎,一个去外头找周国公,就说县主临盆。”
终于进到令仪院中,房间里一片死寂,令仪躺在榻上,整个的人淘虚了一样,颤抖不止,冷汗涔涔,一张苍白的脸上只有两个乌青眼圈。一副骨架子痛过了劲,什么都叫不出来,只能呻吟。
筠之立刻泪水盈眶,转过头去,默默叫上莲儿出去。莲儿一见到她就大哭不止,筠之连忙道:“别哭,别哭,叫令令听见害怕。”这话说给莲儿,其实也说给她自己听。
莲儿哽咽道:“郡君……那……那老虔婆真是可恶……”
筠之道:“我知道,知道,已经叫人去抓她。你别哭,眼下令令就靠我们几个了——说起来兰娘呢?怎么不在这里?”
莲儿抽噎道:“并……并没见过兰娘子呀……”
那么大约是被陈娘子扣住了,自然有府兵解围,筠之暂不去想,只道:“你缓一缓,想想府里还有医师、稳婆没有?药材够不够?”
莲儿抽噎道:“药材有,然而医师和外面请的稳婆,都被那老虔婆遣走了,幸而府里带来的几个仆妇都接生过,那老虔婆不知情。但这时候又要宵禁,真是……真是……”
筠之道:“你别急,小努已经进宫,立刻就将素娘接来,有医师就可安心了。”
说话间,府兵们将兰娘送来,拱手道:“夫人,要将那姓陈的提来么?”
兰娘急得搓手,抱住筠之上下察看道:“阿筠没事罢?没事罢?”
筠之握了握她的手,先对府兵道:“不必,好好看着便是,不许她骂人。”又对兰娘道:“我都好,兰娘放心。兰娘去里面帮忙罢,都是从前驸马府的老人,全都慌乱了,由你指挥,众人才能定一定。”
兰娘忡忡道:“那阿筠看顾好自己,啊,”扶着侍女大步往屋里去,一面喃喃道:“这算什么事,算什么事哪!……堂堂的县主,天家的血脉,河东薛氏,河东薛氏哪……”
筠之叫莲儿道:“擦擦脸,我们也进去罢。”
令仪一见筠之,紧紧扣住她的手,大哭道:“你怎么才来!”筠之也忍不住了,俯身搂住她,呜呜地哭作一团。
兰娘将她两个分开,对筠之道:“阿筠可千万不能伤心,保重孩子,啊,”一面拿热手巾替令仪擦汗,只是她的汗珠擦了又冒,擦了又冒,细细密密的,永远也擦不完。“县主,好孩子,别哭,别哭,啊。满满多有福,生下来就有国公爷的阿耶、县主的阿娘,还有先帝、有薛氏列祖列宗保佑,一定吉人天相,是不是?”
令仪想到满满,想到她和承嗣的满满,她还没见上一面,满满将来会像他么?他见了满满会欢喜么?更加刺心痛肝,大哭道:“筠筠……我……我会不会死……?”
“不会,不会,别说不吉利的话。医师在路上了,稳婆也有,都有。你和满满都长命百岁,好不好?”
令仪虚弱道:“你是不是……骗我?”
筠之握着她的手道:“不,我怎么会骗你?”
“听见宵禁……为……为什么?”
筠之扯谎道:“只知道和北边的战事有关,还不清楚其他。”
“那……承嗣……”
“已经差人去叫他了,很快就回来,令令别怕。”
“你在……我……不怕……”令仪阖上双眼,面白如纸,薄薄的眼皮被阵痛拉扯得变形。
筠之别过头去擦泪。若说武承嗣是个完全的混账,这间屋里的陈设又和驸马府的闺房如出一辙,三叠间,宝瓶门,连窗下的博山炉都一模一样,可见他也用过心。
三年前她们就坐在那样一鼎沉香前,令仪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却坚信将来儿孙满堂。如今成了亲,博山炉的香烟依旧,她却只是风中摇晃的躯壳,碰一碰就碎掉。
兰娘朝筠之附耳道:“小努到了。”
筠之道:“那素娘也到了?”
兰娘眉心紧皱,摇了摇头。
筠之快步出门,问道:“是怎么回事?”
小努道:“一路上都是金吾卫,好容易仗着都尉的面子到了太医署,那里却说,上至医博士,下至配药的内官,一律不许离开,都要留下待命,若此刻放人,出了事算谁的?我说事关嘉懋县主和周国公的孩子,对方半信半疑,我又拿不出县主的腰牌,总之来来回回掰扯上许久,对方便赶我出来。”
莲儿道:“县主的令牌在我这里!我们这就带去。”
阳光渐渐澄黄了,却依旧很刺眼,雪亮的一根线香,烧断了一大截子香灰,断头一样落进香炉里。
筠之道:“现下是几时几刻?”
小努道:“离酉时不到四刻钟了。”
筠之想上一想,咬牙道:“不妥,由我过去。小努,你换一匹大马来。”
小努大惊失色:“阿筠怎么能骑马?不行,不行,至多带上莲儿。我这就告诉兰娘,瞧你还——”
筠之拉住她道:“不是要多带一个人,是太医署的内官认得我,此刻风声鹤唳,他们见了令牌,还要见脸,才会放人。”小努仍犹豫不决,筠之晃一晃她的手道:“来不及了。你也摸过令仪的肚子,我们要让满满平安来这世上,好不好?”
小努叹气道:“我说不过你。”
二人一路急马往太医署去,远远就看见永安门紧闭着,小努心呼不妙,对筠之道:“先前还是开着的。”下了马,走近一看,永安门果然关得严丝合缝,守门的侍卫手执大刀,列在两侧,哪里还进得去太医署?二人只好绕着宫城,将宣猷门、崇道门、昭德门、正礼门、惠训门统统走了一遍,都是壁垒森严、密不透风。
“呀!阿筠的鞋袜全破了!”小努惊呼,将筠之扶到一边,蹲下来与她换鞋。
筠之还穿着觐见皇后的绣花鞋,绸面的鞋底禁不得走路,周折一日,此时磨得不成样子,脚底长出两个血泡,徐徐地染红袜子。
今日的一切太突然了,模模糊糊地隔着一层湖水,筠之也就不觉得怕。但此刻脚上的疼痛很真确,一阵一阵地挖她的肉,她简直没有任何办法。这宫墙太高,她飞不进去,而邵项元太远,她觉得好痛。
筠之惶惶泣诉起来,“我……我不行的……”
小努吓了一跳,也不自觉哽咽,起身道:“阿筠,你别哭,别哭,想一想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们都陪着你,都尉虽不在这里,心也在的。你千万别伤心,否则县主还指望谁?”
筠之吸了吸鼻子,渐渐平复了,思索一番,哽咽道:“我们去西市一趟。项元的赌坊,虽没有明说过,但赌坊里的人形形色色,我想应该有死士。只要有死士,就有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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