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8)

  这心有所属的邵项元,此刻品着乾和葡萄酒,一面思考给她打一台怎样的妆奁才好。御赐的一套小叶紫檀或许可以用上,但黄梨木更轻软些,不易磕碰。

  有小厮来报都尉家的马车车断了,兰娘行礼起身,跟去外间察看。

  一时厢内只剩二人,寂然无话。

  筠之悄然抬眼,学他倒了半盏乾和葡萄,初饮时清香扑鼻,回甘清甜,可一杯下肚酒意渐渐厚重,筠之招架不住,脸颊耳朵都晕得滚烫。

  凫水庄的地暖烧得极旺,两只鎏金香炉的炭火也没断过,筠之浑身热融融暖绵绵的,堂中又正演琵琶《绿腰》,前调缓缓催人眠,不自觉想倚几小憩一刻。

  项元一早注意到她醉了,有意看堂中歌舞,眼神却不自觉飘向她。他装忙饮酒,可手指对主人的焦躁心思全然不知,酒杯上胡乱点弄着。

  若筠之此时略微抬头,就能看见他警觉又紧张的目光,像守在暗处的猫或虎犊。

  一曲《绿腰》过半,正是间官莺语花底滑。

  可兰娘子还未归。

  邵项元忍不住将身子向右挪了挪。

  靠近了就贪求再近一些,他一寸寸靠近,近到完全坐在筠之身边,近到能听见她呼吸起伏。

  《绿腰》曲要终了,琵琶促弦转急,嘈嘈切切,舞伎的沙铃嘹嘹呖呖作响,但邵项元的天地是安静,只剩她浅浅呼吸而已。

  他俯下身,忍不住摘掉筠之帏帽。

  她脸颊粉红一片,额发随呼吸轻晃,一双睫毛如蝶翅微微扑颤着,大约已经睡着了。

  他为她盖上来时穿的白鹅毛披风,轻轻地,不愿摇动她发间鸟簇团雪钗一分一毫,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宝贝。

  唐苏合思,是最珍贵的宝物。

  “都尉有心上人了。”律娘站在门外笑,她来送糕点,带着一套银制茶具、两只素面淡黄琉璃茶盏,原预备亲自为他们煎茶,无意将小儿女一幕尽收眼底。

  项元低声一笑,将筠之披风再拢了拢,才坐回案几左侧。

  屋内的鸳鸯博山炉焚着木樨沈,轻烟缭散,润气蒸香,四下寂静中,她一时能听见炉腹香饼燃断的声音。

  筠之睁开眼。

  第6章 奔虹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李益《写情》

  兰娘回至厢房,见筠之酒醉,深觉不妥,幸而帏帽没有滑落。转头看去,都尉仍在案左吃酒赏曲,似乎并未发觉,她这才放了心,将筠之唤醒,悄声道:“回去再睡,啊。”

  筠之没有睡着。再不谨慎,也不会在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身边睡着,哪怕是她未来夫君。

  吃完饭回府,马车行出凫水庄半程,车又断了。

  兰娘皱眉,这实在不是新婚前的好意头。

  “无妨,”邵项元让车夫将车衡取下,自己牵为首的骏马出列,“我骑这河曲,典记骑奔虹,回城后叫人来接就是。”

  说着,他将自己坐骑的大宛马牵到筠之身前,这大宛马骨架宽阔,呈超越之态,满身油亮的棕黑毛发,蹄圆腕蹙,矫健善走,光洁的脑门上一绺旋毛。

  筠之见了很喜欢,微笑道:“他叫奔虹?骨利干献给先帝的第十马也叫奔虹。这一绺旋毛很可爱。”

  项元笑道:“如今都觉得马有旋毛为贱丑,我不信这个,就买来了。”

  筠之疑惑道:“为什么马有旋毛为贱丑?听起来好没道理。”看了看奔虹的鬃毛,微笑道:“别人都把马儿剪成三鬃,奔虹倒不是,这样原原本本真好。”

  项元笑道:“剪三鬃是俗规。奔虹东征西讨,有千里之才,不必逢迎窠臼。”

  “人亦如此。”筠之微微一笑,魏晋推崇门阀,重出身而轻才干,所以天下大乱;而我朝自高祖起就开考科举,选贤举能,故有今日百业昌茂之盛世。

  邵项元也低声一笑,“是这道理。”

  筠之起身,朝项元道:“可惜我不会骑马,不如将军先回去,我也在这里等罢。”

  兰娘最怕筠之自己揭短,急忙道:“典记会是会的,就是不善长。”

  从前族祖父在世、还未分家时,卢家是有马场的。只是族祖母嫌恶她亲祖父这一脉,也不喜欢筠之。每领卢家女儿们骑射,只给她骑最末等的烈马,她因此下巴磕出好大一个疤,险些破相。

  后来到了崇文馆,终于能骑御马。但令仪非常怕马,陛下对这位已逝幼妹的小女儿又十分宠爱,就叮嘱嘉懋县主不必学习御术,筠之也就因此从未上马了。

  邵项元讶然,她竟不会骑马?自崇文馆一见,总觉得她精通六艺,况且国朝尚武,如她门第的女儿少有不能骑马的。

  他摆手道:“是我唐突。既如此,典记与我同乘奔虹罢。”说着两手抄在筠之腰间,一把将她托举上马。

  筠之吓愣了神,还不等她反应,邵项元跃身上马,双手握住缰绳,将她牢牢箍在怀里,一踢马蹬道:“如此,有劳兰娘子。”

  奔虹在马道上如箭飞驰。

  筠之的脸颊耳朵红得发烫,幸而有帏帽遮住。方才过分亲昵了,此刻两臂下还有被他大手托住的感觉,又热又烫,挥之不去。

  虽然要成亲,可……可他此刻实在太近了些。他胸膛抵着她后背,筠之甚至能感觉出他腰间那匕短刃的花纹样式。

  筠之垂头,握缰绳的一双大手青筋分明,拇指上戴一块乌亮的黑玉扳指,隐约盖住一块伤痕,还是深红色,大约就是这几日受的伤。

  伤口明明很深,他不涂药也不包扎起来,好怪的人。

  筠之偏头,余光望他一眼,英气的脸直直瞧着远方,下颌冷冽,依旧没有表情。

  才刚转头回去,项元低哑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把帏帽取了。”

  筠之吓得一震,但还是依言将帏帽解下,她知道自己比寻常女子高些,想是帏帽遮挡他视线了。

  一摘下帏帽,习习的凉风扑在她酒醉烧热的脸颊上,很是惬意。筠之从未骑这样好的马,马儿步履平,又高大,目光所到之处是青青林木,朔朔山光,一切景色都在日光下生机勃勃,远目眺望时她还看见一双回巢的大雁。

  云飘过,筠之和筠之的发也在云影里。

  春风就这样恣意吹着,拂起筠之的发丝,将她发间的茉莉香气吹向邵项元,还有乾和葡萄的酒味,无处不在的香气让他晕眩欲醉,心弦已然潦散。

  邵项元坐怀大乱,她醒了酒,却将自己醺出醉意。不禁生出一丝气恼——靠得这样近,她竟能一心只看风景,对自己丝毫不动心。

  他俯下身附耳道:“刚刚偷看我什么?嗯?”

  不等筠之开口,他伸出手,倏地抽出筠之发间的鸟簇钗。

  簪上的流苏珍珠摇曳两下,发出清泠的叮哨声,她的黑发霎时如瀑倾泻而降,青丝沁凉,有一场温柔的茉莉雨落下。

  风还在吹,筠之的长发被吹得很远,很远,乱乱地贴在邵项元胸前。她低垂双眸,一双眼含愁带悲,纤长的睫毛像湖畔低垂的细柳。

  “昨夜你的筝很好听。”他沉声说。

  筠之抬头,二人距离不过半寸,甚至能感受到他暖热的鼻息。

  筠之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他眼神清亮,让她想起令仪的小猧子也曾这样看着自己。但这双眼也为别人的筝点亮过,也许是崔延璧,也许是那位律娘子,总之并非单独为她而来。

  若真要沉溺情意不可自拔,她也只要一心一意的郎君,绝不做介入旁人因果的第三者,更不做他退而求其次的第二选。

  她不懂,方才那律娘子还将自己错认崔延璧;她不懂,为何他情有所托,还偏要来撩拨?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他的呼吸里还有乾和葡萄的醇香,筠之很想再醉一次,可心中思潮起伏,道德的约束抚平了,激起她挥刀斩乱麻的快意。

  她垂下睫毛,平静地问:“崔延璧的筝也很好听,是吗?你的心上人。”

  后来当然是不欢而散,邵项元把筠之送回折冲府,立刻奔回朔州,二人再没见过。

  如今距婚仪不过五日,筠之每日清闲自在,或弹筝,或抄经,或在窗前期盼令仪的回信。

  这日天气好,筠之在廊下读《江总白猿传》,读到欧阳纥孤军救妻,最后仍为武帝所诛,不禁断肠。加之上午和小努逛了边市,真是什么新鲜都有,她们热的冰的浑吃,此刻一同在胃里发作起来,腹痛不止。

  兰娘想她从小看书时不是愁眉,就是长叹,便不言语,只在旁边做手里的针线。

  倒是何仁路过时见她梨花带雨,微笑安慰道:“将军随窦都督都在朔州操练,军务一结,必定连夜奔回的。”

  筠之原以为他是嗔怪自己才离开代州,不想真有军务在身。原本不忧心的,但听说窦都督也到军中,那就不止是寻常操练了,关切道:“要不要给他准备什么送去?还有那位秦将军。”

  何仁笑道:“不必,不必,典记放心就是,一定不耽误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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