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9)

  筠之脸红道:“我不是这意思……”又道:“我担心又起战事,我在这儿,徒然给他添麻烦。”

  提起战事,何仁神色逐渐凝重,张了张嘴又合上,还是微笑道:“近五年咱们大唐和突厥碰上,哪次不是他们吃亏?不管怎样,典记放心,不必自己吓自己。”

  去岁唐军虽然大败突厥,但西部吐蕃又降服诸羌,一举攻陷茂州,陛下急令行军大总管裴行俭班师回朝,迁西平乱。如今大军西去,北边的突厥叛军残部自然贼心渐起,听何仁这话头,恐怕局势并不乐观。

  筠之点头,接下来一整日都看书写字,以免自己胡思乱想。

  但一到晚间,她杞人忧天的个性就发生作用,种种忧虑悉数涌上心头,再者她今日胃痛,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睁眼望着窗外,那雨愈发下得翻山搅海,雨点很大,落在窗沿上噼啪作响,简直杀气腾腾。

  何仁之言一定是为安慰自己,这样大的雨,邵项元如今在做什么呢?也许正冒雨搏杀阵前。

  筠之想起他眉下的疤,还有拇指处尚未愈合的伤痕,心中生出一丝歉意。

  论从军卫国,邵项元可谓顶天立地大唐男儿了。

  来代州的一路上,听府兵们讲了许多故事,总之神乎其神,什么英勇不输程知节,运筹不输李勣。筠之虽然知道他们吹牛,但也熟读史书兵法,知道古往今来只率二十精骑只身入帐的少将屈指可数,何况他还一刀斩下敌方副首,这本事无论生在什么时候都能扬名立万。

  陛下赐婚,邵项元似乎也稍稍有意于她,自己把都尉夫人当作一项差事就是,在侍奉夫君、管账应酬上做好,大家相安无事一场,也算尽忠报国了,何必要求他一定是不渝良人呢?

  可要求“忠贞”二字真的过分吗?这原是夫妇的本分,只是世道对女儿太不公平。

  京城官员多谓卢笢之才华横溢,却无人清楚,卢笢之对外的酬词赋论,大半是筠之代笔。但若叫那些往来的士族子弟知道实情,他们又会抬出另一套标准,吹毛求疵,挑出种种错处,说女儿的才学终究不如男子。

  报国也是同样的道理。女儿们不能科考入仕,只能委身闺中,通过侍奉夫君来证明自己大义。不献祭自己的情意,就是妒妇、是不为家国。好没意思。

  雨越来越大,东一处,西一处,筠之听着听着终于睡着了。这一觉很长,也很混沌,筠之迷迷糊糊听见窗外雷声滚得愈来愈近,连屋顶也漏水了,自己浑身被大雨浇得湿气乎乎。

  湿乎乎的?

  筠之挣扎着睁眼,一道淡紫色的惊雷闪过,白光中只见面前之人身着札甲,手持的长刀足足有半人高。

  筠之吓了一跳,耳内一阵嗡嗡的蜂鸣,再一凝神,视线终于清晰,这身穿札甲的人竟是小努。

  “阿筠,赶紧起来,”小努将她扶起,胡乱给她擦一通脸——方才怎么也叫不醒她,不得已浇了大半杯白水,“赶紧穿衣服,边穿边说。”

  筠之利利落落爬起来换衣裳,一面道:“是怎么了?你不说我反而慌神。”

  小努简截道:“总之,突厥夜袭,已拿下都督府,要往折冲府来了,马车已备好,只等管家回禀何路出城,阿筠快准备罢。”

  前些日子,突厥残部不知从何探知,大都督和折冲都尉都在大武军中,代州守卫松懈,于是派精锐扮作牧民,接连潜入城中。只是这番并不为夺城,而为掳掠武器金银、马匹粮食,丰富他们自己的补给。

  今夜暴雨如注,视线不佳,只要快刀斩杀烽火台的守兵,信号不知何时才能传到朔州,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筠之道:“可知道贼首是谁?人数多少?”

  小努思忖片刻道:“守卫说是阿史德温傅的次子,并不知名讳。人数一时不清楚,城内约摸两百人,城外或许也有几百人接应。”

  筠之听完,只觉胃脘当心而痛,阿史德温傅,是在黑山一役中被邵项元孤军入营、斩于马下的叛军副首。是杀父之仇。

  小努见她神情凝重,挤出笑容道:“不过有我在,一定打得他们落花流水,阿筠别怕。”

  兰娘拿着大包袱,蹲在箱匣边叮铃哐啷地翻找,闻言骂道:“什么时候了说这话?你弄刀弄枪的就是任性,打两个侍卫顶天了,眼下真是突厥人哪,长毛獠牙,杀人不眨眼的!”

  第7章 夜围

  “弯弓征战作男儿,梦里曾经与画眉。”

  ——杜牧《题木兰庙》

  筠之穿好衣裳,在马车里等了半刻钟,何仁方来回禀,说派去探路的侍卫迟迟未归,现下不知该如何出城,还得再等一等。

  雨点溅得非常厉害,一阵急似一阵,简直从地上长起。

  等最难熬,筠之脑内乱糟糟的,若不走,阿史德小人无行,必百般折磨自己以羞辱邵项元,是以恐罹后患;若走,折冲府不保。折冲府直属朝廷卫军,府内多有与西京的往来文书,俱载机要军情;械库更藏各式陌刀,最克突厥骑兵,若被泄露,更祸遗百年。

  她一颗心跳得厉害,不得不吞咽下去,最后想了一回,还是下车对何仁道:“走不成了,城门想必已被突厥控制。”

  若能尽快向西面的烽火台示警,让朔州军营知道雁门失守,不消两个时辰,援军必能赶到。可如今只有邵项元走时留下的府兵五十,加上府内原有的侍卫十五、家僮二十,强守两个时辰也太艰难。

  怎么办?

  筠之在脑中翻完了史书兵法,找不到答案。深吸一口气,她对何仁道:“何叔,请速把留内府兵中管事的校尉、及几个机灵的家僮唤来。”又转身对兰娘道:“兰娘,你拿着钥匙去库房里,把陪嫁的一应钱财取来,再挑轻便、好变卖的首饰珍宝捡来。”

  兰娘皱眉,低声道:“那是典记的傍身钱哪!”

  筠之又气又笑:“才刚自己说突厥人吃人的,命都没了,钱给谁花?”小努原本紧张,听了也是一笑,扎甲零零作响。兰娘长叹一声,歪歪斜斜地在雨里奔去库房了。

  风雨潮水似的高起来,一条条雨河从瓦当上泻出,汇进暗渠里急流,过墙涵洞堵得满满当当。

  那边何仁也带着陈实陈校尉并四名家仆来了,筠之见他浑身湿透,忙给了一把伞道:“何叔拿把伞再走罢。”

  何仁摆手道不必,径直往库房搭手去了。

  筠之对陈校尉欠身行礼道:“校尉稍等一刻。”她转身将剩余五人一一扶起,问道:“谁能主事?”

  只有一个叫董成的,还有一个叫马宝儿的称自己可以。这董成负责府内日常用度采买,马宝儿则专管买马饮马。

  筠之听完,思索一阵,开口道:“董郎君,上元节没放完的孔明灯,及火石火油的,你带几个人速速寻来。东西不要打湿了。

  “马郎君,边市昨日方停,你带这里的两个家僮,扮作药郎,拿我的名帖和令牌,去寻商队老板,让他们派人马来协助。告诉他们,每家前来协助的商队,特准在代州南市置两块铺面;若有汉商,你们就说今夜相助,子女能脱商籍,极力劝告。”

  马宝儿道:“典记的主意虽好,可我们人微言轻,典记又才从京城里来,恐怕…恐怕劝不动人。”

  “那……那就说折冲都尉邵项元是我夫君,你们再带上赐婚的诏书,天子印鉴总有效力罢,”筠之红着脸,还没成亲,这样称呼极不合规矩,可眼下形势焦灼,也顾不得这些了。

  说着,兰娘和何仁取了数箱金银珍宝来,放于筠之面前。

  筠之道:“这里的几箱财物,你们都带去。若有摇摆不定的,你们奉上一箱,反复说就是折冲府使银子、向他们借人马而已。”马宝儿二人领命行礼,筠之扶起道:“这不是容易的差事,深谢二位壮士了。”

  半盏茶后,董成也来禀明,说共得孔明灯三十一架,火油蜡烛若干。

  “好极,”筠之点头,“陈校尉遣一队八人府兵护送你,你去最近的伞匠家中,向他要制油纸伞的油纸,包好灯,寻一处空地放了,务必要让西面烽火台看见。务必谨慎行事,不能有失。”

  陈实点了八个府兵随董成去,向筠之行叉手礼:“典记果敢,真巾帼英雄也,末将必将剩余兵士严阵排布,死守械库。只是其余仆妇侍女如何安置?”

  “校尉捷思,这正是我要说的,”筠之比手,示意他边走边说,“若又要守械库,又要守妇女老人,实在两难。我欲让众人都入械库中,校尉率府兵家僮在外。只是这样多人在械库……恐怕不合规矩。若连累将军因此受罚……”

  陈实宽眉笑道:“这无妨,械库西厅里只放寻常刀枪弓弩,典记率众不离西厅即可。如此,我并不会有罚。”

  众人立刻往械库去,几名府兵蹲下身,把大门前的粗重铁栓扛下,铁锈味扑面而来,刺得人鼻腔里发酸。

  何仁和兰娘在西厅点了点人数,一个不少,筠之点头道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古代言情 久别重逢  先婚后爱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