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87)

  这小冬瓜又长胖了,敦实的身板砸在伤口上,真是痛极。邵项元抓着方佑双腿,倒转过来,拍拍屁股,半含怒道:“好了,飞过了。你没这样扑嫂嫂罢?”

  方佑摇头:“没有。阿娘说嫂嫂姐的肚肚里有小侄子,叫我不许扑,说你回来了会打我。”

  项元点头道:“你娘说得对,我会打你。”又补充道:“再一个你如今进了学堂,就算大人,所以嫂嫂的手也牵不得。”

  “邵哥哥好。”光庭放下麈尾,走来行礼,这半年他抽了条,脱去稚气,俨然半个玉面少年郎。

  项元点头道:“光庭长高了。”

  筠之将狸狸抱在怀里,呼噜呼噜的小东西竟比手炉还热和,见它颈上挂着铃铛,俯身道:“狸狸不该戴铃铛,是你们两个捣蛋鬼戴的罢?”

  “狸狸?”邵项元对着这团白毛乱揉一通,对筠之道:“这不是狗么?怎么叫作猫?又是这两个泼孩儿的手笔。”因此开怀大笑。

  筠之见光庭双耳羞红,便对项元道:“这名字其实极好,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兵家不可先传之胜也’,叫狸狸就有几分兵法意味。”

  项元不以为意,笑道:“等狗也要打仗,再谈兵法不迟。”将狸狸抱到地上,解开铃铛,对孩子们道:“凡是犬儿,听觉较你我敏锐几百倍。给狸狸戴铃铛,就好比套一口大钟在你们头顶,没日没夜地敲,想想是什么滋味?日后别戴了。”

  几人一道进入厅堂,不久,项錅、邱氏、薛谦、德音等人都到了。兰娘知道都尉喜好分餐,吩咐人把陪嫁的一套十六副楠木金漆案摆出来,项錅见了很不高兴,皱眉道:“大喜的团圆饭,怎么要分席?这是什么规矩?”兰娘又叫收起来,摆一张大圆桌,项錅这才满意,笑道:“嗳——!就是这样朴朴素素的好。”

  吃完饭,德音对项元笑道:“项老先生在时,我不好说。但方才你两个并坐在上首,真像新郎新妇一样,我想着很高兴,算是补上喜酒了。”

  薛谦笑道:“原本也是新婚夜。”

  邵项元朝德音道:“这秃厮,当着孩子面儿这样说,嫂嫂不管?”

  德音掩扇笑个不停,将扇柄调转过来,一打薛谦手臂道:“你啊。”

  筠之坐在红炉边,两手捧着热茶,仰头笑道:“若说新婚,来宾岂能空手?二位请快快告诉我当年相识之事,以作贺礼。瞒了嘉懋和我这么多年呢。”

  邵项元低声一笑道:“谦兄是横刀夺爱,并不光彩,所以不愿提起。”

  德音略着急道:“也不能这样说。”

  筠之笑道:“那该怎么说?”

  德音也就絮絮地说起。当年自己十九岁,要许的是一位柳少府,河东柳氏,也即筠之的外祖家,并非河东薛氏。萧、柳两家一拍即合,便由筠之母亲牵线,择了吉期叫两个孩子会面。

  薛谦那时候十五岁,也在场,做那柳少府的傧相,又是吃饭,又是听戏,这样操劳一日,夜里是很累的,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的都是柳少府的为人无论如何配不上这样一位新妇。次日他悄悄打听了萧府在何坊何街,每日一下学就走,奔到萧家院外吹笛子。

  第63章 折竹

  “广庭怜雪净,深屋喜炉温。”

  ——宋之问《冬夜寓直麟阁》

  一来二去,萧家的街坊邻里便传开了,说城阳公主的大儿子也要求娶萧家。一家女许两家人,这并不是光荣的名声,萧府君很生气,放出话道:“谁祖上没阔过似的!天潢贵胄有什么了不得?别说公主后人,就是公主亲自来求娶,我女儿要配也只能配明经状元,进士甲科!”

  这话原本为了唾骂薛谦,不想把柳少府也骂了,柳家人自觉面上无光,上门说今年的历法不好,没有立春,是寡妇年,不如等孩子明年考取了功名,再成亲不迟。

  薛谦听见这事很高兴,写下一纸道:“来年薛谦必取状元。”夹在箭上,射进德音院子里去。

  筠之合掌道:“我知道了。那位柳少府不曾考上,谦大哥却如期取得明经,成就今日良缘。”

  她方才全神贯注地听,红炉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像两只粉丝绒的飞蛾,夷然微笑着。

  邵项元看着她,不自觉也笑了,捂拳轻咳一声,朝薛谦道:“还有一件事你没对嫂嫂说。”

  德音道:“什么?”

  薛谦立刻站起身,大声招呼道:“好了好了!就这样散罢,我看时候也晚得很了。”

  项元笑道:“总之阿谦射了两百多支箭,才射进你家院子,害我和宋璟陪他捡到半夜,被执勤的金吾卫看见,追了两条街。”

  方佑笑嘻嘻地道:“薛先生不会射箭,干嘛不叫哥哥射?”光庭也很期待地看着薛谦,想知道答案。

  德音笑道:“你们两个小灵精,长辈的事也偷听么?”又朝薛谦道:“对啊,当时怎么不叫阿元射箭?”

  薛谦挠了挠头,很为难地道:“我自己就是做别人的傧相,才认了你,怎么还敢叫别人射箭?”其实那时项元不过十二岁,未开窍的小毛猴子,哪里懂这些?众人又相顾大笑起来。

  又说上一程话,风雪愈发紧了,德音和薛谦告辞回府,邵项元也站起身,要送光庭、方佑回家。

  “夫君等一等,”筠之站起身,将他氅衣的暗扣仔仔细细地扣上,盈盈笑道:“我送你出去。”

  因为还没化雪的缘故,夜里反倒比白天暖和。

  方佑一直走在前头丢雪球玩,丢到邵项元身上,他就也低下身攘了一个,丢出去极远。光庭则走在筠之身边,请教道:“卢姐姐,前几日在学里,薛哥哥讲了《石碏谏宠州吁》。我嚼了许多遍,还是似懂非懂。”

  筠之笑道:“这时候学谏宠篇有些早,不懂也寻常。光庭若能慢慢背下来、应付帖经,就很好了。”

  光庭点头,略骄傲道:“我已经背完了。‘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这与《论语》一样,讲究人伦礼法。”

  筠之笑道:“真好,你已将文章顶要紧的部分记住了。”

  光庭摇头道:“可薛哥哥说左公行笔有两层意味,我只知讲礼法,如何也读不出左公的另一层意思。”

  筠之微笑道:“另一层,是卫庄公溺爱幼子州吁,使其骄纵好兵而不劝阻。石碏进谏庄公,若来日州吁犯上作乱,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所有替他谋划的文臣、出战的武将都要株连,百姓也要因此流离失所。故而国君律己、教子都应保持严格,也是为天下——‘礼’在寻常人家重要,在皇家更重要。”

  光庭好奇道:“姐姐一读到谏宠篇就能懂么?姐姐的先生是哪一位?”

  筠之微笑道:“不能的。在崇文馆教《左传》的是刘祎之舍人,但许多道理是叔父教我的。譬如凡读文章,先摸精髓,清楚梗概,慢慢体会全文意味,文义奥妙之处则强求不来。我想,等你再长大些,也许某一刻就忽然想起一句文章,觉出其中精妙啦。”

  光庭道:“我还没见过卢照邻大居士呢。他教得出姐姐,学问一定很了不起,明日我要把这个法子告诉薛哥哥。”

  因次日是单日,原该早朝,邵项元问道:“他日日都在家塾里么?”

  光庭、方佑俱点头道:“是啊,薛哥哥日日都在的。”

  筠之笑道:“那你们要好好珍惜。早则月底,迟则大雪,娘娘就要叫薛哥哥还朝,你们就不能听他的课了。”

  孩子们还在嬉笑,邵项元停下脚步,望向筠之道:“筠筠怎么知道的?皇后何时让薛谦还朝。”

  筠之怔了一怔,她是算到将来帝后封禅华山,东宫监国,必然启用薛谦。垂下双眼道:“我……我是觉得谦大哥告假近三个月,怎么算都该回门下省了。”

  “是么?”邵项元凛凛地望着她。

  谏宠篇末,卫庄公去世,公子完即位为卫桓公,州吁谋反,杀害卫桓公,篡夺王位,自立为君。薛谦讲这一篇,是因为每人每事都正对当今朝局。

  她白日在观云殿做什么呢?

  这是他一生中最珍视的时刻,雪水新茶,围炉昼话,他的妻眉目和润地替孩子们讲着书,可她也和自己一样,珍视这久别后安惬的团圆吗。

  邵项元转身,背对着筠之道:“就送到这儿。你别着凉。”

  一上马车,方佑把手圈住了嘴,悄悄地对项元道:“哥哥,嫂嫂姐特别想你。”

  邵项元道:“怎么?”

  方佑道:“方佑不知道,但就是知道嫂嫂姐很牵挂大哥。”

  项元无语,弹他额头道:“你就胡说!闭嘴。”

  方佑不服道:“哥哥打我干嘛!以后不告诉哥哥了!”重重哼了一声。

  光庭道:“邵哥哥,方佑弟弟不是胡说,”便将那一日筠之如何收养狸狸、如何教导他养花的事说了一遍,不好意思道:“那时卢姐姐的样子……她是很想邵哥哥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古代言情 久别重逢  先婚后爱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