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之眯眼细瞧,果然是邵项元,讪讪笑道:“他早晨穿的是一套鞓红色,我就光顾着找红色了。”
令仪笑着,拜一拜她道:“恭喜恭喜,升了官了。”
咚咚的鼓声从西面传来,太常寺众卿就位,铙吹二部,迭奏《破阵乐》《应圣期》等凯乐,乐声时而低沉如大地低语,时而高昂如神龙御天。
仪典即将开始,围在栏杆前的女眷愈来愈多,屏气凝神,纷纷探着脑袋朝下望。
薛仁贵领着一干将士登台,屈膝、奉剑、对陛下行军礼。陛下亲斟卮酒,由太子双手托过,呈给这位辅国大将军,他再仰头饮尽,跪拜谢恩。
随后便是陛下宣读讲武受封的礼册,什么“安不忘危之道”“武不可黩,又不可弃”“王者之师有征而无战”,絮絮地念了两刻钟。
城楼上的女眷们觉得无聊,渐渐泄气,有一大半坐回案边,拥炉饮茶,打算等陛下宣读完毕,再行围观。
皇后扶额笑道:“你们真是——!这篇平乱德音是新科进士所拟,由陛下御笔修改,辞采精拔,昭彰不群。如今陛下抱着病躯亲自宣读,你们也该好好听听,替陛下抚掌才是。”
几位年长的司宫就笑着拍手,将众人唤起,“快,快,都去听一听。”
众女眷不情不愿,千呼万唤才站起身子,忽听得栏杆边有人喊道:“嗳唷!了不得,这个将军好看!”
众女眷纷纷往栏杆杀去,只见那人身形颀长,仪容华美,乌纱帽下一双柳叶眉,阴美如带烟绡,眼鼻竟有些像皇后娘娘,只是更硬朗些。
楼内顿时哇声一片,女眷们取下扇坠、珠花,纷纷往下抛去。
“啊呀!”太平眯眼细看,略嫌弃道:“那是周国公武承嗣,上去替我三哥拿文牒,哪里是什么将军?那一身文官衣袍,你不认得么?”
女眷们停下动作,直呼可惜,又有人笑道:“管他是谁!俊秀就是了!”还是纷纷地抛下珠花去。
筠之见令仪双手抱臂,两腮鼓得极高,附耳笑道:“呀——好酸。”
令仪脸红道:“我有什么吃醋的?只消他记挂满满,别总在外面得罪人,也就凑合过罢。”
朱雀门下最后一位老将退场,一干青年将军从东面登台,单膝跪地,拱手以待陛下受封。
邵项元在队列之首,额宇方正,鼻梁挺拔,嘴唇抿成一道直线,下巴剃得青亮。眼睛神色难辨,但一双剑眉笑起来意气风发,他的身段慷慨,配上盔甲更觉得飞扬。
内官叫名,他利落行礼,从太子手中接过卮酒,露出剃得高高的劲健的颈项。
城楼上立刻攒出一阵骚动,娘子们探身向前,以便看得更仔细些。有人道:“这位将军很俊,就是黑了些,身姿不像京城长大的,是不是哪家外放京官的儿子?”有人驳道:“我倒觉得眼熟,是不是前门下侍郎家的三郎?”
太平凑上去观看,点评道:“也就一般罢,”又指着协礼道:“那第四个是谁?眉清目秀那个,行如瑶树,看上去文武双全,很不错。”
娘子们叽叽喳喳议论着,陛下赐完金刀,这一列将军便齐声谢恩,从西面退场。
项元走至队末,微微仰首,转至阁楼方向,对着筠之高行揖礼,恂恂一笑。
当时暖阳和煦,冬风不时掀起他的披风,这一笑衬得明光铠甲宛如翩翩襕衫,刹那间,仿佛千树万树的梨花盛开了,白腾腾的雪浪翻涌而出。
女眷们一阵尖叫,心花怒放,掰下木芙蓉、文心兰的花瓣,纷纷抛下楼去。无数的流苏、香带、粉花在风中飘扬,城墙上落英缤纷,飞珠溅玉。
珠帘微晃,阳光裹着风和花和树的影子照进来,筠之站在楼上,脸颊被炉火扑红了,在这光影琉璃的天地和他对望着。
人潮籍籍,但邵项元的真心在她眼睛里。
第65章 窃语
“世情已逐浮云散,离恨空随江水长。”
——贾至《三湘有怀》
日近正午,众人挪回宫中,到宜春院开席。这宴席由婉儿操办,还是男女分席,各置一百二十八道菜色,有赐绯含香、凤凰胎、丁子香淋脍、白龙臛等,冷热荤素俱全。另加一道素蒸音声部,由各色时蔬碾汁和面,捏成一群清歌仙子舞于蓬莱之境。
用完宴席,李显喝得红光满面,当堂和宫女们玩起叶子戏,李旦在一旁默默地观看;太平在座边笑得自在,薛绍为她拆出几壳蟹肉,二人贴耳私语着,不时抚掌大笑;令仪在堂前,武承嗣叫人给她送了一套槊勾,她便和筠之几个握槊玩,莲儿在一旁笑着裁断。
邵项元从男宾席里过来,悄悄牵走筠之,在殿外台阶上坐下,问道:“累不累?”
筠之摇头道:“不累。夫君累不累?”
项元亦道不累,拿出两只红木食盒,里面装着羊臂臑和八方寒食饼。羊臂臑是他自己片的,全挑瘦而不柴的精肉,外酥里嫩,全无膻腥,咸香的味道搭配清苦的寒食饼,正正好。
项元又笑道:“陛下授我护军。等孩子出世,就有荫封了。”筠之微笑道:“恭喜恭喜,”低下头,捏住他佩袋的流苏编辫子,缓缓道:“一定是男孩么?”项元握住她的手腕笑道:“都好。是我和筠筠的孩子都好。”
筠之也笑了,吃完食盒,把脸凑在他头发上闻了一闻,皱着鼻子道:“好重的槟榔气,一定是姜嗣宗吃的,他的瘾最重。”
项元抿一抿嘴唇,欲言又止的模样。
筠之歪头笑道:“怎么啦?夫君有事要说?”
项元笑道:“我知道筠筠一向不喜欢姜嗣宗,但他新弄来一块猎场,这羊肉就是那里的。我们预备晚些过去一趟,但若筠筠不许,我便不去。”
筠之噗嗤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食盒,“拿人手短,我若不许,岂不成了母老虎?”说完心里笑道:“但是老虎好威风,我是很想当的。”
只听不远处“哎哟”一声,是薛谦喝高了,手脚并用地翻过栏杆,一屁股栽倒在地上,饶是如此手里还抓着酒壶,转头大喊道:“在这儿!在这儿!”
七八个郎君一窝蜂涌上来,吵吵嚷嚷地问着“在哪?”“在哪?”身后扬起一团尘土。
薛谦伸指,得意道:“我就说他离不开卢妹妹。”
众人一听这就是邵项元挂在嘴边的妻子,都探头探脑地嚷道:“我看看!我看看!”项元急忙大张双臂,将筠之拦在身后,可五六颗脑袋还是从他身后挤出来,扒着他的手和脸和脚。项元被挤得汗流浃背,回过头来,朝筠之艰难笑道:“不是什么坏人,但都是些丑汉,娘子别看。”众人听他这样说,哪里肯依?于是十几只手对他乱抓乱挠,项元痒得要死,又不能放下双臂还手,忍得面目狰狞。
筠之哧哧笑了,行礼道:“我是项元妻卢氏,夫君素日承蒙照顾。”
薛谦挠头一笑,对筠之道:“卢妹妹一向敞亮!今日阿元高升,我们要往嗣宗的猎场玩上一玩——”
姜嗣宗站出来,满身满脸的槟榔味,油头滑脑道:“对,对,没有项元、协礼两个,光凭我们是什么也打不着的。协礼,你说是不是?协礼?”
众人环顾一圈,并没见着协礼,薛谦便道:“罢,罢,这小子真是没福,待会儿再找他。”又朝筠之道:“卢妹妹可应允呐?”
筠之点一点头,众人喜笑颜开,朝她作一个长揖,笑道:“妹妹大度!”指着邵项元,大手一挥道:“抬走抬走!”便起哄着架起邵项元,闹腾腾地跑远了。
筠之回到殿中,令仪一见她就过来挽着,笑道:“有一件好玩的事,筠筠错过了。刚才大哥过来,问我有没有未嫁的同窗,要给一个叫秦协礼的说媒。说他今年二十二岁,祖籍代州,也是五品官,父亲还是进士出身,总之吹得天花乱坠。你见过么?觉得怎样?”
太平正在投壶,闻言,探过身来笑道:“若是京官倒不算什么,但在外头,这出身可算香饽饽罢?二十二岁还不娶妻,除了丑还是丑,能好到哪里去。”
筠之笑道:“他并不丑,就是今日在朱雀门上公主夸过的那一个。”
太平道:“呀,是他,好看得很!竟还没有娶妻?”
令仪正色,握着筠之的手道:“那么做媒这件事,我义不容辞。”
筠之摇头笑道:“协礼的母亲健在,他的婚事自然由母亲做主,谦大哥喝多了,他的话作不得数。”太平和令仪置若罔闻,你一言我一语地列出各家各女,点评物色起来。
有宫女上前,朝筠之行礼道:“卢郡君,上官司言传话,若郡君得空,请过去一趟。”
今日风大,吹得晴空万里无云,筠之走到凝香榭,只见这里的梅花开得极好,纷纷如红雪。岸边停着几只赏花用的小船,岸上置有两张竹案,一案放着数把竹节抛竿,另一案设有茶夹茶釜等各色茶具,两名宫女坐在旁边,守着一方围炉煽风,炉内茶水正沸。
婉儿正在栏杆边垂钓,见她来了,叫宫女们下去,一面微笑道:“你坐,肚子这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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