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会躲懒,这里好风雅。”筠之拈了一朵梅花,将花蕊撒到湖面上,等鱼儿出来啄食。
婉儿笑道:“我不全是为了躲懒。是怕娘娘吃了酒,兴致好,会挪到湖边划船赏花,不想娘娘已经回去了。”又道:“其实早该找你的,但最近总有事情忙。”
筠之双颊一红道:“也怪我前几日不曾进宫。”前几次婉儿遣人登门,项元都不由分说地将来人打回,她实在惭愧。
婉儿微笑道:“这里风大,我怕冷着你,便直说了。裴炎上书封禅华山,陛下已经首肯。为避嫌疑,我们不便多说护送的人选,但陛下神目如电,迟早自己选到邵都尉身上去。到时,还要你吹一吹风,请他务必接下这差事。”
筠之斟酌一番道:“若只是护送陛下,夫君必然克尽厥职。但新旧两派的事,大武军一向骑墙,窦都督对夫君也有知遇之恩……为娘娘筹谋是你我之事,我不想让夫君牵涉其中,将来背负背弃恩师的骂名。”
婉儿钓上来一条鱼,仔细收了线,偏着头望着她微笑道:“筠之有没有想过,迟早你我的事邵都尉都会知道?你我的才学,在男人看来都是有面子的嫁妆,真要运用,他们又恨之入骨了。如果他不能接受,也未必是真正爱你。”
筠之默然一会儿,在风中道:“将来的事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带累他。”
婉儿愣了一愣,微笑道:“怎么是带累?送完这一趟,他要坐羽林将军的位置都使得。他的家世——这样已经到顶了,二十二岁,多少人羡慕不来。”
风更大了,梅花一层层摇落下来,筠之想起当年在代州院里的黄昏,花叶也这样掉到邵项元衣衫上。原来那样早就倾心了,自己却浑然不觉。
筠之道:“只有这一趟?”
婉儿道:“只有这一趟。”
筠之默默点头。
婉儿收起钓竿,放在桌上,朝筠之低声道:“我从来知道你可以的,你和别人不一样。”又道:“那么,这些日子筠之要多留意他的举动,若征兵上面有困难,也要尽快告知我。兹事体大,若不能抵达洛阳,前番种种努力便付诸东流了。”
筠之答应,想上一想道:“还有一事我觉得不妥。”
婉儿道:“何事?”
筠之道:“既然将来……为何要将豫王留在西京?若有万一,太子在西京,豫王在东都,近水楼台,局面于我们更有利些。”
婉儿道:“眼下还是不叫陛下起疑更要紧。才刚劝了陛下讲武带上豫王,这时不宜再提。但你放心,班师回朝的讲武,娘娘都能安排他随侍,真有万一,伺机接到洛阳就是。”
筠之点头,这时候北风已经停歇,湖边的小船却无故晃了一晃,筠之觉得奇怪,定睛一看,船上影影绰绰,竟然有个人影,一刹那手心满是冷汗。
筠之拉住婉儿的衣袖,附耳道:“船上有人。”
婉儿脑中轰然一响,低声道:“我叫人来,必不叫他跑了!”
筠之压低声音道:“万万不可!四下寂静,我们的话早叫这人听去了。周围只有宫女,若叫他跑了,我们,我们——”
忽然芦苇丛簌簌一阵声响,小船左右一晃,那人从船舱里探出身来,朝筠之道:“典记,别怕。是我。”
是秦协礼。
从云州回来之后,他们还不曾相见过。他和邵项元一样晒得黝黑,也清瘦了,但皮肤下的五官依旧清秀,两眼微带醉意。
方才他和阿元都被薛谦几个拉着死灌,阿元跑了,薛谦便张罗着要给他说媒。他好容易逃脱,找到这样一个清净地方,不想竟听见筠之来此。
原本凭他功夫,筠、婉两个无法察觉他,但他偏偏弄了动静出来——他要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他要看见她惊惶,他要自己保护她免于受伤。
“这人是谁?”婉儿见他二人相识,蹙起双眉。筠之解释过后,婉儿戒心不减,摇头道:“这人不能留,会坏大事。”筠之心下大惊,连忙道:“一条性命,怎能如此草菅?我想,还是——”
“不劳上官司言操心,”协礼朝着她们微微一揖,“方才所有话,我会悉数忘记,不会对外提起一句。”
婉儿冷笑道:“你很识相。但死人更识相。”
筠之忙对婉儿道:“你别着急,方才薛谦几个到处找他,如果、如果这里有命案,怎能不生疑?”又朝协礼道:“你不会说出去?连项元也不说?”
协礼道:“连项元也不说。”
筠之道:“我为什么相信你?”
协礼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侧影迎着阳光,双目低垂,睫毛停在上面像一对飞蛾,有悲哀怜惜的神气。
要她像信任阿元那样信任自己,明知是不能够的。
他开口了,借一点点醉意,朝筠之微笑道:“因为我心悦典记,而此事于你不利。再则我很能保守秘密,因而两年以来,你对我的心意毫不知情。”
第66章 公瑾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孟浩然《题大禹寺义公禅房》
协礼道:“方才情急,为了让上官司言打消疑虑,我只能那样说,典记别见怪。”
婉儿已经离开,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宜春门外的夹道上。冬日的太阳西沉得早,夕光明灭中,两侧的高墙在地上,投下昏昧的长影。
“嗯,”筠之应了一声,没有其他表示。他的话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她只知道那心意好比纵火,会将他们几人都烧得灰飞烟灭。如果他说是脱险的借口,那她相信,这样的真相于项元、于他、于己都更善良。
协礼道:“那位上官司言——我想,实在算不上真心朋友,其心不纯。好友间不该有上下关系。”
默然半晌,筠之道:“那么你和项元呢?如今官职也不相同了。”
协礼“唔”了一声道:“所以我也其心不纯了。”
筠之停下脚步,再次问道:“你真的不会告诉他?”
协礼还在走着,日光从他背后渗落,随他一步步的起伏明暗交迭。他回头笑道:“难道我告诉他,典记会杀了我?”
其实他不会对任何人开口。因为这是阿元也不知道的,他和筠之的秘密。常年在暗处倾守,今日若无勇气开口,至少保有阴影里思慕的自由。
筠之低下头,盯不到自己的脚尖,而是圆圆的小腹。“不会的。我不想项元伤心,他已经失去很多人了。”
阿娘,阿耶,许多战友,将来也许还有自己。
协礼道:“阿元有很多朋友——典记今日应该看见了。我于他,没有那样重要。我死了他当然会伤心,但这些伤心,都比不上将来得知你也卷进朝局浑水的失望罢。到那时候,典记要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筠之摇一摇头。
成亲两年了,他们拉扯,也让渡更多的爱和自由给对方,昨夜临睡前,她伏在他胸口时,听见他的心跳还是那样新鲜、那样急促,仿佛还是相恋第一天。项元和所有人都不同,在他面前她可以骄傲、可以软弱,不害怕展露天真,更无须隐藏锋芒、忧虑对方因为自己的聪慧而自卑。
无拘无束地做卢筠之,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因而她回避着设想将来,脑海将李旦登基、娘娘掌权和项元悲愤离开想象成两条互不相干的路。
他们缓缓走着,穿过宜春北院时,协礼对她道:“那树很漂亮。”
筠之抬头,望见崇文馆前那两棵古老的香樟树。这里的景色和她上学时别无二致,空气凛冽、四下俱寂,大树的枝叶枯萎了,但她闭上眼就能让光阴流转,在细雨过后的暮春,伸手接住簌簌而下的落花,樟香如故,沁人心脾。她和令仪坐在青翠欲滴的树荫下,还是少年。
筠之道:“据说百年前,宇文恺修建宫城时,亲手种下这两棵树。”
协礼道:“我知道。宇文恺是代州人,又精通工木营造,少读《隋书》时,阿元极崇拜他,说要举进士科,和宇文恺一样做工部尚书。”
筠之笑了,她喜欢听到这样的小事,一点点拼凑出项元少年的痕迹。“那协礼呢?儿时想做什么?”
协礼微笑道:“我没什么想做的。也许是让阿耶活过来?但并不能够。”
他望着崇文馆西侧的樟树,目光淡远,顿了顿道:“典记,我听人说,你上学时常拿第一。”
筠之顺他目光望去,这棵树因为背阳,枝干更加细窄,枝叶也更稀疏,大多数人更喜欢东侧的香樟。摇头道:“那是上官司言离开后了。她是玉壶冰心,悟性比我高得多。”
协礼眸光黯然,笑了一笑,“项元亦是如此。任何事都能极快抓住关要,游刃有余。若说少年时代,我有什么想做的,大约是超过他一次。”
无论带兵还是情爱,自己觉得很难的事,阿元不仅完成,还比自己期待中做得更好。譬如眼下,和倾慕的人单独相处,自己却依旧开不了口,怕被鄙夷,怕被看轻,怕失去人生里伫而远观的最后一点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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