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92)

  人们说起的秦协礼是卓乎不群的,倘若项元迁京,他任折冲都尉也能驾轻就熟。但这正是症结,一生庸碌之辈不会烦恼,惟有跻身前列却不能夺魁,才会对西风喟然怅望到如今,终究是,意难平。

  筠之明白这其中的苦涩微妙,只是不觉得第一和第二有多大分别。死去的父亲,郁郁寡欢的母亲,嗜赌如命的大哥,少年的她有太多烦恼要操心了。

  筠之微笑道:“夫君也曾担心自己并非将才。况且,无人会因孔明慧绝而以为公瑾无能。”

  协礼微笑道:“我至多是朱然。若论公瑾,或伯言,那该是阿元。”

  筠之道:“其实千年以来,世上能出几个伯言,又能出几个公瑾?朱然虽非主帅,也被傅玄称作通达治体,被陈寿赞为钦钦绝人。若有朱然之才,何必自薄?拒曹操、擒关羽、镇江陵,都是功业。况且,我不能入仕,也不会拿剑,君之伤怀于我而言,倒像夸炫。”

  协礼谦然道:“我绝无此意。典记见谅。”

  “玩笑而已,”筠之微笑,带点感慨的口吻,“伤怀烦恼不分大小,脆弱是人之常情,但自疑过后,不要别忘记自己是谁,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伤害身边的人……比如项元。夫君曾说在这世上只信三个人,窦都督,我,还有你。”

  协礼露出一个笑容道:“这样小儿女的话,阿元说的?”

  筠之点头。

  协礼仍温声笑着,低低地道:“我不会伤害阿元的。”他说这话时很肃重,但声量极轻,像雁过无痕的羽毛。

  金色的余晖一丝一丝落在协礼脸庞上,他仰头,眸光凝视着夕阳斑驳。天边离雁连行,递递迢迢地从宫城上方飞过,云烟落纸流。

  筠之有一瞬间恍惚,再回神时,协礼已经转过身去,背对她继续向前了。

  “噢,走到这里,难免想起一件事,”协礼回身笑道,“阿元少年时曾在国子监,呃,崇文馆,偶遇一位心仪的小娘子,至今十分牵念。”

  筠之愣了一愣道:“我知道。夫君很早就告诉过我。”又正义凛然地说了许多“我相信项元为人正直”“少年情愫纯真无邪”“情窦初开时的心情弥足珍贵”的话,佐证自己没什么要吃醋。

  “是么?”协礼双手枕于脑后,向前阔步走着,“既然典记大度,我也不详说那位娘子的才貌啦。”

  …………

  这一夜筠之睡得很早,次日早上,朦朦胧胧听见一阵狗叫声醒来,昨夜项元是抱着她睡的,然而一伸手,枕畔却是被温已凉。

  筠之披衣起身,屋里不见他的身影,便有一阵子寂静像潮水似的涌进来,胸口微微地疼。

  她又听见狗叫声,循声绕过屏风,发现是邵项元在喂狸狸,他一身规整的常服,似是起来多时了。她微笑着看他。

  项元也抬头笑道:“筠筠醒了?这狗儿一大早就叫你,烦得很,我要了些猪骨来,它倒不吃。”

  筠之见狸狸围着食盆直打转,一边转一边呜呜叫,疑惑道:“这骨头是不是热的?”

  项元点头:“热的。刚从膳房出锅,谁知它这样挑口。”

  筠之道:“……哥哥,狗也知道烫的。”说着把猪骨头夹出来摊凉。项元一面帮她,一面问道:“那它冲着碗叫什么?”筠之想上一想,很认真地道:“和饭吵架,把饭吵冷。”

  二人都笑了,静静看狸狸吃饭。

  邵项元一向不喜欢软弱的东西,兵营里有猎狗,他觉得狗就该是那样,腿有半人高,凶起来能打一只豹子。然而因为筠之,他却对狸狸很有好感。

  项元道:“早晨陛下派了一个差事,御驾临时要去华山封禅,叫我护送。但因为朝臣一力反对,陛下决定不用禁军。”

  筠之摸一摸狸狸的脑袋,问道:“那夫君想不想去?”

  “想不想都要去,这是皇命。只是累得筠筠这时候挪动。”

  “是夫君辛苦。护送帝后仪仗并非小事,又不能动用禁军,想来想去也无解。”

  他半笑了一笑,自己只字未提皇后,筠之却默认是帝后同行。“倒也未必艰难。说是护送仪仗,实则最要紧的是防贼,我有成算。”

  他拿她一缕头发在手里摩挲,沉默半晌,低声道:“这半年,无论孩子,还是其他的事,筠筠一直替我奔走……如今,许多事筠筠都不必操心了,有我在身边。”

  筠之点点头,很疲乏地低下头去,把脸颊紧紧闷在他肩窝里,“永远在身边么?”

  邵项元道:“永远在身边的。”

  他一过午就往刑部去。前两年邵项元在西京轮值,正逢京洛一带最猖狂的强盗头目牛威落马。此人手胆包天,将两京富商悉数摸过一遍,人虽凶悍,却有慈心,劫富只为济贫,还买下西市一家药堂给孤寡老人送药,但早几年赌钱时被金吾卫抓捕,眼下仍押在刑部狱中。

  邵项元命狱卒列出犯人,一一过堂,果然有一男子身形魁梧,双目有神,虽然衣衫褴褛,但坐立行走间有不怒自威的风范,在一众囚犯中格外显眼,便朝狱卒道:“就是这一个。放他走。”

  一出大牢,牛威自然拜谢救命之恩,邵项元谦让几回,又将其请到鹤春楼,好酒好菜款待。

  等到酒足饭饱,项元道:“在下有一难事,日夜思之不果。帝后欲往华山封禅,命我护驾,在下无能,而兄长事迹,若能出马必无往而不利也,可相助否?”

  牛威当即大笑,慨然道:“承蒙都尉垂青,此事放心交由牛威摆平。”

  邵项元叮嘱陈实,要为牛威配一匹高头赤骝马,还要一套崭新的队正官服。

  到了约定的离京之期,队伍浩浩汤汤地从太极宫启程,邵项元与牛威乘马走在队首。沿途打家劫舍的强盗见是过往的大哥牛威,又惧又疑,纷纷作罢,必要卖他一个面子。由此,队伍一路平安抵达华山,又从华山去往洛阳,七八千人竟然毫发无伤。

  在华山的封禅大典非常圆满,日丽苍璧,烟开紫营;聿遵虔享,式降鸿祯。陛下心中甚喜,一到上阳宫,大赞东都风水养人,叫众人在贞观殿外磕头就散,自己带着宫嫔泛舟赏花。

  这是筠之初次到上阳宫,九洲池的湖水清澈,在明月辉光之下,宛如一块流动的碧玉,倒映着岸上的亭台楼宇。

  令仪带着宫女们在河边放灯玩儿,苍霭夜色中,宫女们提着花纸灯笼,灯影映在水面上灿若繁星。

  筠之行动不便,只坐在一旁观看,又问道:“令令,之前那件事有没有音信?”

  讲武宫宴之后,筠之问令仪要咸亨四年到仪凤二年间,崇文、弘文在读的娘子名册。令仪一口应下,然而五年的跨度,她交际再广,也要花上许多时日探听。

  令仪抚掌道:“已经办妥了。但这单子到底有什么用处?筠筠要替那位秦将军说媒?”

  筠之摇头笑道:“上次说过,人家的事情有母亲操心,怎么还记挂着?我是自己有事想看。”

  令仪得意道:“哎呀,这样一张单子可不易得!除了我和太平,再没人有这本事。此刻它就在我身上,只要筠筠告诉我为什么,立刻就能看。”

  筠之纠结一番,终于投降,咬牙道:“好罢,好罢,你真是冤家!我说就是了。”

  令仪笑了,对宫女们略一扬手道:“下去罢。”走来筠之身边坐下,拿出一张五折云笺单子,筠之正要接过,令仪伸手拦道:“嗳,嗳,先交钱、再交货。”

  筠之简短道:“总之协礼说,项元小时候有位心上人,就在崇文馆念书。其实项元以前也提过,但那时我因为崔五妹妹的事,憋着一口气,不曾问他详情。”

  令仪抚掌,直呼可惜,当下两人对着云笺细读,翻来覆去几遍,筠之摇头道:“这里的八十来人早已婚嫁,孩子都抱三个了。况且,论祖籍、论在长安的居所、论父母官职,都和项元毫无交集。”

  嘉懋托腮,凝神思索一刻,拍掌道:“莫非邵项元喜欢比自己大的?你想,大哥喜欢嫂嫂,嫂嫂大他三岁,邵项元又和大哥玩在一处,也许喜好一致!不行,我还要往前再找五年。”

  筠之拉住她,又无奈又好笑,“算了,就算真找着是谁又怎么样?不必劳师动众了。”

  令仪道:“话虽如此,难道筠筠不好奇她是什么人,什么模样?是我可咽不下这口气。之前在承嗣书房里,我发现了他元配夫人的书卷,心里一下子酸酸的,问他‘如果我和姐姐都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筠之笑道:“后来呢?他怎么说?”

  当时承嗣叫了一帮人在家里玩叶子戏,两手理着牌,一张一张地抽出来,又一张一张地插回去,叼着槟榔道:“我是不会水的,那么你们两个都要没命,我只能一道去死。黄泉路上若有恶鬼,你们拿我挡刀罢。”

  令仪把他的牌一抽,生气道:“那不说这个,假若我们一人做了一桌菜,你先吃哪一桌?”

  承嗣笑道:“两桌菜放在一起不好么?众人和和美美、团团圆圆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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