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94)

  此为国朝以来最隆重的大赦,臣民无不敬服,跪地仰拜谢恩,欢呼声、笑声、爆竹声回荡在洛阳城内,几乎震天。

  承嗣一身紫服金带,很享受这万民敬仰的时刻,权势的魔力,他不免自我陶醉一下。打量邵项元一身崭新官服,笑道:“邵将军又高升了?羡慕,羡慕。”

  邵项元向下俯视,夕阳之中,重重叠叠的人头只是蝼虫,人命不过数字而已。“我是亡命之徒,还是国公滋润,有人做保。”

  “我有姑母,你有贤妻,不相上下。”武承嗣掂了掂手中诏书,微笑道:“这诏书文辞,都尉以为如何?”

  邵项元仍是一笑道:“我粗鄙之人,哪懂这些。不如奉先赐教?”

  承嗣霎时黑脸。

  生平最恨人家叫他奉先。

  他少年时游手好闲,四书永远读不完,《三国志》却看完了,觉得吕布非常威风,所以给自己小字“奉先”,谁知来到西京,人人都取笑,说他只知吕布有虓虎之勇,却不知吕布轻狡反复、唯利是视。承嗣又急又气,然而不能改字,否则就是露了怯了。

  承嗣冷然道:“问我?倒不如问卢筠之,她和上官婉儿两个好亲近。”

  项元懒得理他,兀自拾级而下,小努守在角门,一见他就跑上去,来不及行礼,急急忙忙地附耳说话。

  承嗣见她形容匆忙,又听见“羊水”字眼,想一想前次见到卢筠之,肚子已经很大了。犹豫一番,还是向后唤道:“嗳!姓赵的!”赵内官当即趋奉上前道:“嗳,国公爷,何事吩咐?”承嗣大袖一挥道:“你弄两匹好马来,邵都尉家有急事,叫他早点回去。”

  项元也就转身道句多谢。

  承嗣摆手道:“这是我还卢筠之的恩情,从此两清了。”见邵项元神色忧忡,十分得意,毕竟自己在这一方面的经验远胜于他,便笑道:“女人生孩子,总要经历的,明白么?她那样的人物,又是到了时候顺产——嗳,是到了时候罢?想来不要紧,也许你一到家就抱上孩子了。”

  小努听了这话很不舒服,如今的确在阿筠预计的产期之内,素娘也做好了万全准备,但尘埃没有落定,他倒说得这样轻松?

  陈实在一旁,也听不下去,“国公爷这话偏颇。”

  邵项元脸上半分笑意也无,朝承嗣冷然道:“你生过?如果不会生,至少会闭嘴。”

  此时两个羽林卫将马匹牵来,项元正要翻身上马,忽听得不远处一阵叫喊声道:“赵贵人——!赵贵人——!赵贵人——!”

  那小内官呼声极其凄厉,断断续续,疾跑而来,几乎是滚到赵内官身前的。

  项元一踢马镫,扬鞭就走,那小内官被灰尘呛得说不上话,吐了几口血沫子,终于道:“小的来传话,皇后娘娘请贵人速往贞观殿服侍,还叫国公爷速往文成殿,说裴侍中已经到了,三省六部的郎中都在赶来。还叫——还叫一位将军——只记得姓邵了,请他布置各处城防。”

  赵内官见来人眼生,既非自己徒儿,也非殿前宦者,上下打量一番,皱着眉头道:“你是谁?贞观殿怎么了?”

  小内官回道:“小的是新来的,扫贞观门落叶。贞观殿里什么情况,小的不知,但大殿外头乱成了一锅粥,御医们进进出出,打水的拿盆的许多人,着急忙慌。我不敢多看,只低头扫地,后来十几名御嫔娘娘带着侍女来了,跪在玉阶上呜呜地哭,再后来,一位姐姐急匆匆地出来,因到了膳时,其他扫地的年长贵人都走了,独我还在那里,她问我是否识字,我说不识,她便将腰牌交予我,叫我跑到端门,找贵人说话。”

  赵内官道:“那令牌呢?拿出来。”

  他声色威严,小内官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从衣袖里掏出一块拿手帕仔细包裹的金牌。

  赵内官接过,只见那令牌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赫然烫有“上官婉儿”四个大字。赵内官如雷贯顶,知道是陛下又不行了,连忙对着远处大喊:“邵都尉等一等!邵都尉——!”然而项元没有听见,马上的身影愈来愈小了。

  赵内官慌得手脚并用,朝两个羽林卫道:“快!快!赶紧把邵都尉拦下!关城门!哎哟喂,这里没他可不成!”

  眼看邵项元即将奔出角门,两个羽林卫终于赶上了,气喘吁吁道:“都尉——都尉——”

  项元不耐烦道:“什么事?快说。”

  羽林卫道:“赵贵人叫小的拦住都尉,说——说——”

  项元皱着眉头道:“说什么?”

  羽林卫相顾而视,拱手道:“说陛下不行了,请都尉以国事为重,暂勿出宫,主持上阳宫城防。”

  项元不由得脸色动了一动,攥着缰绳的手握成拳头,沉默不语。

  陈实拱手道:“请都尉家国为重。”

  小努亦拱手道:“请都尉家国为重。这也是郡君心之所愿。”

  项元眉心发紧,揉了一揉,对陈实道:“传令,先封端门、再封其余城门,只留长乐门供三省六部官员通过,过者查看腰牌。再告诉金吾卫,陛下大赦,为天下清明,今夜剿匪抓贼,各坊市即刻关门,各户如有擅出者,押入徒坊。”又对小努道:“你即刻往薛侍郎府里去,禀明情由,要一块门下省令牌。若有万一,拿着令牌,从长乐门入宫见我。”

  陈实、小努俱拱手道:“都尉放心。”

  邵项元翻身下马,朝宫内走去。

  地平线的那头太阳垂暮,薄入西山,余晖如游龙弱焰,奄奄一息。青砖上残阳如血。弘道元年的炭火才刚烧起,就已飞灰燃尽。

  他今夜不能回家了。

  第68章 谶语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韦庄《关河道中》

  弘道元年十二月丁巳夜,上崩于贞观殿。

  邵项元立于屏风之外,听见太医署和尚药局想尽一切办法,针灸、汤药、咒禁、金丹,当医博士提出要在金殿内烧艾跳神时,皇后终于打断了——她怎么能叫三郎在烟熏火燎的痛苦里辞世,怎么能?

  陛下躺在龙榻上,目光游漾,声音微弱,内官把耳朵贴在陛下嘴边,焦急地望向皇后,只听陛下呢喃道:“弘儿……弘儿……耶耶没有照顾好你……”

  武照坐在金榻边,眼泪盈眶。如果弘儿没有死,如果他们最好的弘儿没有死,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武照让他枕着自己的双腿,抚摸他苍白的头发,轻拍他枯瘦的肩背,哼唱泣不成调的歌谣:“月光光嗳,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洪塘水深……难得渡,娘子撑船来接郞……”

  李治阖着褶皱的眼,时而唤“阿娘”,时而唤“媚儿”,神色安详。半梦半醒中他化作一道飞烟,随云雾不断上升到穹顶,或下沉至水底,疾驰中,他的面上没有一丝微风拂过,也不再感到病痛,好似回到母亲的羊水之中。

  在爱人沉静的哼唱里,当浅眠的暮色骤转直下,跌落进死亡的长夜,那一刻究竟有没有声音?

  五十九岁的武照不知道。

  但李治冰凉的手从她手中滑落时,她没有听见巨响,只有一道漫长的、无止尽的轰鸣盘旋在她耳内。

  满殿红烛下,她觉得周围一切都异常鲜明,甚至注意到架上二排右四的灯油快要燃尽。忽然之间,四面八方的墙壁坍塌了,眼前的人事物扭曲成一滩烂泥,在模糊的绿影中穿梭,又开成了相思殿外明媚的杜鹃花。二十八岁的她坐在连枝案前,李治为她戴上一对榴花卷草纹对钏,给腹中尚未出世的第一个孩子起名叫弘儿。弘儿长大了,又聪明又懂事,常采石榴花送给阿娘,请阿耶给她戴上。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那张濯如春月的面庞渐渐和眼前蜡黄的脸重合了。

  武照放声恸哭起来,哭到干呕,连五脏都要血淋淋地呕出来。

  裴炎率一众大臣内官跪伏于地,怅然拭泪,双手呈上黄轴,对皇后道:“请天后节哀,宣读大行皇帝遗诏。”

  皇后引袖拭泪,接过黄轴,跪于金榻前正中位,展卷,一字一句诉尽自己夫君为帝三十五载的功业。东灭百济高丽,西灭突厥贺鲁;广均田、促垦荒,养民四百万户;撰《唐律》,正四海准绳;改科举,选八荒贤才。

  “……既终之后,七日便殡。皇太子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其服纪轻重,宜依议制。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闻此,不少大臣松下一口气——陛下在遗诏之中写明由太子即位,皇后也一字不差地宣读出来。

  皇后拭泪,起身时险些因为头晕摔倒,赵内官急忙上前搀扶。皇后道:“裴侍中,诸位贤卿,请按陛下嘱托,快马传太子入东都,在灵前继位。”

  众臣连连称是,上前搀扶,再三拜道:“太后娘娘善自珍重才是啊。”

  太后脸色苍白,摆手道:“眇身无碍。诸位一夜未眠,也请保重,显儿将来基业,还有劳诸位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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