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95)

  众臣有的叹气、有的擦泪,都缓缓点头告退。

  将出贞观殿时,裴炎忽而转身,双膝扑通跪倒,并袖过首,怆声拜道:“娘娘!老臣有一事相求。”

  太后忙扶道:“裴侍中何以行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裴炎坚持不起,拱手道:“娘娘!大行皇帝殡天,太子不在京中,臣心中凄凄。天不可一日无日,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为天下万民,求娘娘敛悲,在大行皇帝下殡前,暂代太子亲政。若娘娘不应此请,臣宁愿长跪不起!”言毕,裴炎重重磕头。

  武承嗣见状,踢了踢几名大臣,共同齐声跪下,哭道:“求娘娘应允裴侍中!”

  太后仍拭泪,哽咽道:“眇身只恨不能随大行皇帝同去,茫然不知所措,怎能担此大任?况且眇身一介妇人,难免有牝鸡司晨之嫌。眇身、眇身实在……”太后再次掩面哭泣。

  武承嗣道:“大行皇帝尊娘娘为天后,二圣临朝数十载,谁敢有牝鸡司晨之语?简直不忠不孝!”

  支持太子的大臣面面相觑——帝后离开长安之前,安排东宫监国,刘仁轨留京辅佐,故而刘仁轨并不在场。没有领头羊,他们纷纷把目光投向薛元超、薛谦二人,薛谦忙跳将出来道:“陛下已命太子灵前继位,尔等此时求娘娘主事,岂非陷娘娘于不义?岂存为臣之道耶?新帝至多三日抵京,你我咬牙,三省六部几百人,难道连三日都顶不过去?那真是辜负大行皇帝素日的倚重了。”

  武承嗣横目道:“薛侍郎平日里装得两袖清风,不想大行皇帝才刚咽气,就藏不住祸心了,此时说这样的话,是要夺权么?”

  薛谦道:“周国公之言实在无理。贤者之为人臣,北面委质,无有二心;朝廷不敢辞贱,军旅不敢辞难。”一伸手,取下头幞道:“国公说我夺权,那么我今后就以庶人身份替三省六部递纸研墨,甘之如饴。”转而面向皇后,拜道:“臣请将政务交由中书门下协理!”

  众臣面面相觑,都在判断风向,不敢随意表态。

  这时薛元超颤颤巍巍地跪下了,朝太后道:“老臣年迈,昏聩无用,如今大行皇帝驾崩,臣摧心剖肝,请太后准臣乞骸骨。”

  太后连连拭泪,叫赵内官扶起薛元超,道:“大行皇帝在时,常说‘使元超长在中书,一夔足矣’,卿一生与社稷大功,又与眇身同岁,眇身自知时日无多,怎能不准许?赐金紫光禄大夫。”

  此时致仕尚能留存体面,众臣又陷入沉默了。

  薛谦恨得咬牙,这老东西是要临阵脱逃撒手不管了?真给河东薛氏丢人。

  韦玄贞受女婿嘱托,伴驾东都,先前分明听见皇帝遗诏,使女婿即位,怎么周围同僚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就知道情况不对,站出来朝太后道:“太后不要担忧,不要担忧,显儿如今大了,有什么事他做不成的?你我这把年纪,还是——还是——”

  武承嗣啐了一声道:“死老韦,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太后斥道:“承嗣!显儿即位,韦参军就是国丈,你怎能对国丈无礼?”又朝韦玄贞道:“亲家说的是,我们到了如今,什么不是为子女考虑?眇身这年纪替显儿监国,也是……也是……”

  裴炎立刻上前道:“娘娘!大行皇帝遗诏,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臣受大行皇帝顾命,伏惟惶然,恐有不慎而负大行皇帝所托。臣请娘娘垂帘,直至大行皇帝出殡。娘娘!”

  “娘娘!”裴炎身后又跪成一片。

  是夜阴云蔽月,贞观殿笼罩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项元在外带刀戍卫,旁听这出太后领衔的大戏。

  裴炎不愧浸润朝堂多年,深谙说难之道,彼有私急也,必以公义示而强之。旧派以为七日殡期一过,新帝登基,太后便翻不出波浪,不愿为短短七日的权柄得罪太后,殊不知顾小利则大利之残也。

  昔日晋献公向虞公借道三年以攻打虢国,虞公贪图财利,将道路出借给晋献公,晋献公三年后虽如约归还,但也因扫平了虢国而兵强马壮,一举歼灭虞国,虞公死前才悔不当初。

  然而此刻一切都与他无关,小努没有进宫,筠筠已经平安生产了罢?邵项元抬头望了望夜空,心里一阵寂寥的安慰。

  这场争辩以太后暂代新帝理政了结,大臣陆陆续续地离开贞观殿。裴炎迈过高槛,一抬头,看见门外的邵项元,拱手道:“将军骁勇,果然高升了。”

  邵项元道:“无功受禄而已,侍中谬赞。”

  裴炎摇头笑道:“将军何必自谦?短短两月,先有云州大捷,后又护送二圣东行,卢郡君虽然谏言不多,却回回能切要害。你二人未来不可限量。”

  项元微微一滞,什么谏言?朝裴炎试道:“小君纸上谈兵,若无娘娘与侍中运筹帷幄,哪能顺利无虞。”

  裴炎捋须笑道:“哎,卢郡君还年轻,多历练几年就更好了。封禅华山、再转洛阳一计妙极,这是旁人不能有的天分。”

  邵项元脑中轰然而响,一片空白。

  筠之一早知道要来洛阳,一早知道要他送皇帝封禅。

  裴炎见他双目发直,只道他是连夜操持累着了,拍一拍他肩膀道:“将军累了一夜,早些歇息罢。”

  婉儿从殿内出来,行礼道:“裴侍中,娘娘有请。”略扫一眼项元,又道:“邵将军一道罢,娘娘亦有请。”

  贞观殿四面的大门都敞开着,北风呼啸,灌入殿内,四下的蜡烛被吹得猛晃一晃,金纱月影帘拍打着木柱,寒气刺骨,也许要下雪了。

  殿内,太后坐在高高的金座上,面无表情,睥睨众人,先前的悲痛神色早已不复。赵内官及一众内官宫女们来来往往,以米汤擦拭大行皇帝的脸颊,饭粱含玉。

  邵项元站在原地,直直地注视皇后。这搅弄朝局三十年的罪人,他竟然真有一刻以为武照伤心欲绝了,贪权如她,哪里还会惦念夫妻之情?

  太后视若无睹,只是含着微笑。

  年轻时,她面对褚遂良的质疑也曾嘶喊“何不扑杀此獠”,有何用处?反而给朝臣留下笑柄。今时今日她坐凌绝顶,俯瞰别人的愤怒,真是痛快。

  太后淡淡道:“为刘仁轨擢衔一事办得如何了?”

  婉儿道:“禀娘娘,可加授刘仁轨特进,再授左仆射一职。”

  太后道:“那便拟旨。只迁刘仁轨一个还不够,宗室子弟更要多加安抚。裴侍中,你决定。”

  裴炎拱手道:“老臣以为,不如,高祖之子皆封三公,太宗之子皆封三师,再借新帝登基的由头,赏赐金银财宝无数。如此,宗室再无闲话。”

  “允。”太后转顾婉儿,“改元赦诏写得好极,加封宗室的诏书仍由筠之主笔。”

  婉儿道:“娘娘,筠之产期将近,不能来朝。加封的诏书,不如请刘祎之舍人主笔。”双手托呈一本奏疏,行礼道:“请娘娘过目。”

  太后略略浏览,饶有兴味地看邵项元一眼,将奏本放回婉儿手上,微笑道:“给邵都尉看看。”

  那奏本用的是金丝竹纹笺,筠之素日最爱。

  上面一字一划都是她瘦而不弱的笔迹,说刘仁轨历任三朝,又是旧派最为望重的领袖,不仅要再加官衔,还要皇后亲笔致函,扬其忠贞之操,表面付与留守长安的重任,实则将其架空。以及大行皇帝崩殂,民心不稳,内外皆易生变,一则须加强地方军备,益州、扬州、荆州、并州,东西南北重新布防;二则须将长安禁军尽快调来洛阳,一旦举事,使羽林卫迅速控制宫城。

  邵项元读完,奏疏还静静地在他手里,散发出小叶女贞的香气。这熟悉的她衣袖的气味,此刻闻见无外乎一种屈辱。

  邵项元冷笑着,心头一阵悲愤,原来她执笔不止对自己倾诉涓涓思念,也是温柔刀,一寸一寸割国朝的血脉,奉叛君背德者作主人。那女贞香气此刻只是折磨,细长迟缓的折磨,反复刺痛他的血管。

  他合上奏疏,连着封壳用力团成一团,丢到火盆里。火焰突然往上一窜,照着他同样冒火的眼。

  婉儿微笑道:“烧了也无妨,我这里还有副本,邵都尉没看完可以接着再看。”

  他抬起头来憎恶地看了上官婉儿一眼,转过身,大步跨出门去。

  “邵都尉,”太后在金座上微笑,“近来几件事,你办得很不错,小小的折冲都尉,委实屈才。眇身授你右羽林将军,待羽林卫调达东都,由你统管。”又道:“这官职为嘉奖你,更为嘉奖筠之。”

  殿外狂风怒号,雪水不断地敲打着贞观殿的金顶,邵项元没有止步,淋淋漓漓地往宫门走去。

  当年她临危不惧,排兵布阵对抗两府贼乱,自己离开时在信中赞她运筹帷幄,可堪帅才,以己为将。如今,卢筠之的确翻覆云雨,调兵遣将,安排自己赴东都护反贼篡朝了。

  那戏语竟成谶。

  第69章 阿直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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