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96)

  ——李冶《八至》

  走出贞观门,天空开始飘雪了。

  四处金殿都点着为皇帝守灵的长明灯,雪花悄无声息飘落,打更的钟声再次敲响,回荡在这凝阴的夜空里。鹅毛大雪飞飞扬扬飘洒着,掩盖了地面,掩盖了上阳宫世世代代的腐朽和卑劣。

  婉儿提高声量,朝邵项元道:“筠之注定不是庸才。她这一脉虽不如从前,但也是卢笢之带累了,若她是郎君,早就进士及第,金殿簪花,尚七家女儿。”

  邵项元道:“你们下一步预备什么?把豫王接进东都?”

  婉儿道:“豫王在与不在,有什么分别?邵将军,我以为你很聪明。”

  以为她们只是要废长立幼,换成豫王这个年轻好摆弄的儿子,不想是武照临朝称制。

  邵项元冷笑道:“你们疯了。自古没有女皇帝,吕雉被掘墓碎尸。”

  婉儿道:“将来就有了。况且娘娘胜吕雉百倍。”

  婉儿回到贞观殿,一百个尼姑跪在灵柩之下,为大行皇帝祈福。婉儿走至太后身边,略忧虑道:“娘娘,我看邵项元的个性……实在不妥。右羽林将军之位犹如虎喉,娘娘真要让他坐?”

  在一片诵经声中,武照靠在灵柩边,缓缓道:“我们眼下没有人手。况且我要借此告诉你,告诉太平,告诉天下女人,男人被你们的智慧和美貌吸引,故作野兽之姿,但实则内心软弱,一旦发现女人比自己出色,他们的自尊便轻易伤害了,急于抛弃女人,哪怕口口声声称爱。”又道:“巴州那边怎么样了?”

  婉儿忙低头道:“废太子及其旧属安分守己,不敢越府邸一步。”

  武照轻轻摩挲灵柩内李治的脸颊,替他正一正寿衣的领口,在无尽的长明灯前回头,对婉儿道:“滋养男人的软弱,成为一把利刃,他就永远离不开你。”

  雪絮絮下了一夜,满洛阳的街道积了三四寸的厚雪,邵家院里的青竹也冻成琼枝。

  屋檐、树枝,满府都挂着为孩子祈福的大红飘带,庆祝新生的红色和雪色纠缠在一起,斑驳刺目。

  邵项元顶着满头雪珠回来,眉毛胡子堆得雪白。

  兰娘吓了一跳,忙从他手里接过氅衣拍了拍,抖出满地的雪渣。

  兰娘闻见都尉满身酒味儿,不敢多问,奉上热茶,试探着说:“都尉的差事还顺利么?”见他怔怔地望着桌子,又道:“瞧我,乱糟糟的也忘了叫下面人收拾。早先县主、萧娘子、秦将军都来过了,前不久才回去。”

  邵项元一声不出,兰娘实在惶恐,小心翼翼道:“都尉可放心了,阿筠和孩子都好。只可惜没给都尉添个小子……但都尉和阿筠都年轻,日后总还有机会。”

  日后?他们还有日后么?

  邵项元径直朝摇篮走去,那儿堆的衾被太厚了,他起初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终于看见睡梦中的婴孩,她的小脑袋散着乳香味,皱巴巴的小脸还没舒展开,红得像柿子,薄薄的眼皮紧闭着。头发没有多少,但那双睫毛已经很长,在烛光的映照下像两把乌黑的扇子。

  她的小手小脚很软,软得近乎惊奇,他不由得想起初次抱住筠之的感觉,也是这样一触碰就会破碎,不触碰又会消失。

  邵项元俯下身子,颤抖着,万分小心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亲。

  女儿在此刻有了实感。

  前半夜的愤懑如海潮般褪去,他轻轻碰一碰女儿的小手,她立刻皱起小眉头,一只小脚在襁褓里乱踢两下。

  邵项元笑了,这动作那么熟悉,女儿在筠筠肚子里也这样踢过她、踢过自己多回了。只是女儿在筠筠肚子里乱踢时感觉很大,这时候却和巴掌一样小,前后对比简直难以置信。

  兰娘喜得拍手,一面擦泪一面道:“都尉瞧,瞧,阿直将来一定活泼的!”

  邵项元伸出小指,勾着阿直的小拳头,全心全意感受阿直的温度。想到她日后会笑、会跑、会绊倒在门槛上哇哇大哭、会咿咿呀呀地喊阿娘和爹爹,他幸福得连心口都收缩一下。

  只是,这样的将来里,筠之站在远处混沌的大雾之中,一直、一直不曾言语。

  他的笑意凝在嘴边,被烈酒冲淡的痛苦一阵阵涌上来,朝兰娘:“筠之呢?”

  兰娘道:“阿筠虽然生得顺,还是发虚,一直昏睡呢。县主和秦将军也在客房歇下了,一东一西。因为城内戒严,秦将军立刻就赶到了,说理应替都尉照看一二,实是金兰之义。”

  他倒殷勤,项元皱着眉头,望向朦胧的垂花门,顿觉往事如潮,全都涌到心头。

  兰娘轻轻推着摇篮,朝他笑道:“都尉去罢。”

  邵项元起身走去,打起帘幕,心里怦地一跳。

  房中很安静,梨香沉水,炉烟缭散,筠之睡在软榻上,面容虚弱,但嘴角微微笑着,烛光在她脸上映出一丝丝睫毛的侧影,沉静而朦胧。不知何时起,她睡着时不再紧蹙眉心,也不再轻易惊醒了。

  他一路怒气冲冲,觉得此刻自己定然厌恶至极,可是他没有。这张睡颜还是毫不费力地让他觉得幸福,让他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

  他双手紧攥成拳,手背青筋纵起,血液在皮肤下灼热地奔流。爱恋、痛苦、羞愧、憎恶,种种情绪纠结在他心里搏斗,谁也没占上风。

  为什么骗他?

  邵项元回想起她笑着说“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的那一刻,回想起日日夜夜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们的生命已经这样牢固、这样紧密地缠绕在一处,心灵的交融已经比世上任何眷侣都深刻,几近毫无保留——她相信自己,愿意和自己抚育孩子,可又为什么骗他?

  他坐在床头,耳边是筠之均匀的呼吸,脑袋昏昏沉沉,非常钝痛。再睁眼时,他已经躺在被子里,天色已明,檐下有几只雀儿在轻啼。

  “夫君,”筠之伏在他胸口,抚一抚他脸颊,用前额抵住他眼皮,微微发烫,“你喝了好多酒。”

  他出于习惯地抚摸她的头发,但尚有一丝尊严残存,还是停住手。

  筠之抬头,微笑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扳开她的手。

  筠之也就不问。外面大雪飘摇,一层冰凌结在直棂窗上,冷得分明,屋里关得严严切切,暖得近乎堵塞。

  沉默不算深刻。

  邵项元低声道:“疼吗?”

  “疼,”筠之微笑着,“当时很疼,但看见小直就不觉得了。”

  他还是伸手摸她头发,温暖之中闻到淡淡的小叶女贞香气,似乎她还是她,家还是家,没什么两样。

  昔日的回忆萦绕上来,如今还有阿直。如果这世道注定崩塌,只要能永远和她一起,只要能守护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最后的家,他愿意卑躬屈膝乞怜。

  邵项元起身,从架上取下黑漆障刀,回京后再没用过,刀身已经蒙上一层灰尘。“筠筠,我去并州前过的话,还记不记得?”

  阿尔达玛。

  这古老的突厥咒语在筠之嘴中重新呢喃一遍。

  她心里怦怦跳着,然而很平静,一层白蜡封住了,有种奇异的命中注定的感觉。

  他们一度无言,沉默看窗外雪色,外面北风呼啸,飘摇之中他们都感觉家变得很小。

  那沉默和雪一直延长下去。

  终于“锵”的一声,邵项元收刀入鞘,低声道:“随我回代州。过去的事既往不咎。”

  筠之茫然望着他背影,怔了怔神。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

  她心乱如麻,某处顺着木纹由远及近地开裂,胸口一阵钝痛。

  筠之垂下双眸,愧然道:“对不起。”

  第70章 覆水

  “应笑病来惭满愿,花笺好作断肠文。”

  ——皮日休《病后春思》

  “昨夜陛——大行皇帝驾崩了,是吗?裴炎力排众议,替娘娘争取七日亲政之权,项元在贞观殿旁听,知道了移驾洛阳也在娘娘算筹之中,知道了封禅华山是我的主意,对吗?”

  邵项元不发一语,视线从窗外挪到她光洁的脸庞上。

  筠之道:“那日你回来,回来在马车上说我高兴就好。那时我很感激,也很惭愧,我知道,你觉得上官婉儿这样绕过三省六部的小朝廷违背律准,觉得外戚掌权是乱政之始,却依旧为我的快乐让步。项元是……是唯一不因我聪慧而觉得威胁的男子,你不指望我说谎。

  “但我做这些并非只为自己高兴。我希望将来,世上女子都能有更多路可以走。无论做官、从商、打铁、出征,靠自己的努力高兴,而非嫁人。我们有女儿了,总要让她自由,对吗?但是……但是来洛阳的目的,我没有告诉你,对不起。”

  筠之仰头,诚恳目光碰上的是邵项元阴郁的眼。从云州回来之后,他的脸庞更严酷了,这时候嘴边撇下两道皱纹,隔开他们的距离。

  他望着她凛然道:“你实现追求的做法,就是叛君背德、让武照称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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