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41)

  山月风轻云淡道:“之后的事我来安排,你好好揣摩我刚刚说的话——明日,我让黄栀给你送一套衣裳来,就照今日的妆容打扮,保你即刻搬出绣楼。”

  林越越踟蹰问:“那搬去哪里?”

  “正苑厢房,与大少爷共住一间,昼夜相伴。”山月答。

  林越越眼眸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与快乐,赤裸裸地展露着山月并不熟知的情感——甚至比刚刚用贵妾当家诱惑她时,更真诚的快乐。

  山月转身向二楼走,心头一声哂笑:爱真是一桩傻事,是悖离自我的沉沦、抛弃真理的懦弱、主动将刀递给屠夫的愚蠢,像一只驽钝的小猫毫无防备地,将脆弱的腹部和胸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人赏玩和利用...

  逼仄墙角的那缸碗莲,绿水浮波,苔藓渐青,水纹随黑夜由强渐弱荡开再消弭。

  万幸,她永生不会堕入这个华丽的陷阱。

  ******

  翌日,黄栀与陈小全家的前后脚报道。

  山月震慑程家姐妹的消息传散极快,不过一晚,陈小全家的便换了脸孔,恭恭敬敬地双手将黄栀的户籍和名帖呈道到山月面前。

  山月转手就丢给黄栀,随手顺了包碎银子过去:“保管好,日后寻找机会,把奴籍销掉。”

  只是交代一桩很小的事,说完便步履匆匆出了绣楼。

  黄栀木呆呆地立了许久,手里攥紧户籍和名帖,有点想哭。

  情绪刚酝酿上头,就被后脑勺一巴掌打掉。

  “格老子的,莫躲懒!今天搬家,正好来个苦劳力——去把那个鱼缸搬起走!”

  王二嬢要疯,她堂堂老子,杀神杀佛,一路从四川杀到南直隶,现在当起了贺山月的管家婆。

  而且,手底下还没得几个兵。

  那根麻猫儿算一个,但是画画的手,提不起重东西,吵凶了就开始哭,哭得人脑壳痛。

  还好来了朵小黄花儿。

  黄栀赶忙把名帖珍藏在胸前,干劲十足:“什么鱼缸!”

  王二嬢抱起十来个装矿石颜料的瓷盅,余光一瞥:“那里!墙脚脚!那个种起水草的鱼缸!”

  黄栀顺着目光望过去。

  一楼墙角,那只古朴的,静谧的,比她还高的碗莲缸,安静地伫立原地。

  为什么要搬这个?黄栀张口问。

  王二嬢回道:“这个鱼缸高度合适,灌满水,把人头一摁就下去了,手一提又上来了,瓮人好用,不费腰。”

  黄栀:?

  她只想出去后开个烧饼铺,骗个美貌赘婿。

  如今却像落进了土匪窝,喝天骂地、路过的狗都要踢两脚的王二嬢,再看哀哀怨怨、哭哭又啼啼,神经质的周狸娘。

  虽然都不太正常,但透露出活力四射的疯感。

  转念一想:土匪窝就土匪窝吧,至少也是个欣欣向荣的土匪窝。

  白露之后,晨起霜降,呵气带出一腔凝结的雾气。

  两驾马车低调地自程家后门外出。

  程行龃着一身剪裁得当的靛蓝色簇金丝外袍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时刻低头摆弄缀在腰间的阴刻貔貅玉佩,时而探头查看精心摆放的那株四仰八叉的长须人参。

  这人参怕是已过百年,须脉舒展,跟脚齐全,主枝粗壮苍虬,头顶以一条红绸带束起,手脚脉络根须以十来颗米珠大小的红玛瑙银制细针摊摆固定。

  山月端坐其旁,安静垂眸。

  程行龃似是有些紧张,又怕被山月看出,笑了笑:“...小时候见过柳大人几面,记不太清了,也不晓得这份礼合不合适。”

  山月回之:“金银过俗,珠宝土气,人参本是罕物,又有延年益寿之效,由您亲送柳大人,正好展孝心。”

  程行龃舒出一口长气:“是是,南直隶没这玩意儿,这还是我托人从东北快马加鞭送来的——这人参能救命,再重的伤,只要没死,在舌根下含上两片,也能提起一口气等着得救。”

  山月不叫话落在地上:“咱们家药堂也有吧?”

  程行龃浮上一层讥讽:“有啊,怎么没有?我们家药堂也有,但不多,都存着给要紧的贵人。那些兜里有点小钱的人若实在要用,就拿商陆顶上,商陆跟人参长得极像,滥竽充数也没人发现——那些个算什么东西?也配拿人参入药?”

  山月垂眸。

  程行龃自知失言,却又觉在山月面前放浪言行也无甚大碍,侧头将车帘掀开。

  马车刚驶出巷道,程家开店,宅邸在后,铺子在前,路边闹哄哄,聚集十来个闹事者。

  晚上还有。

  第53章

  药堂门口喧嚷,这几日天气渐凉,瞧病的人本就增多。

  偏偏这十来个闹事之人,你搀着我、我扶着你,三两坐在堂前,又有三两站在门口哭号,将瞧病的人都挡在了外头。

  细细听来,哭的大抵都是程记药堂不地道,以假为真、以次充好,一来延误病情,二来药材相生相克,反而加重患处...来者男女老少都有,哭声和骂声夹杂在一起,只顾着骂,偏偏没人说清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便叫人摸不着头脑。

  围观的人原本还算多,听半天,听不到重点,只能听个“嘤嘤嘤”的情绪宣泄,也就零零散散走了。

  大家都很忙,哪有时间对热闹抽丝剥茧?

  山月垂下眸去:如果这就是程行郁的招数,那只能说,在他纯善安良的心胸下,还缺了点聪慧和谋划。

  程行龃眼见药堂的蒋掌柜小跑出来处理,便放下心来,顺手将车帘撒下,眉头微蹙对山月道:“且走吧——一群乌合之众,肯定是白记使的阴...”

  程行龃话还没说完,便听外头“锵锵锵——”

  钹声响起!

  紧跟着又是“咚咚咚——”

  鼓声雷鸣!

  一阵嘹亮的少女声,高亢有力。

  “诸位——留步——”

  程行龃眉头紧蹙,嘴里骂了句:“个小册那,还没完没了了!”顺手再将车帘拉开,只见鼓上一跃,一位身着红衣、青丝乌黑亮丽、身量窈窕、骨量匀称的姑娘旋身而上,足尖稳稳立在鼓面之上,手中举钹,猛然一拍,“啪”一声闪耀亮相!

  “且听小女细细讲来——来——来——”

  话说戏腔,吐字清晰又中气十足。

  山月面上波澜不惊的笑,如泥石流滑坡般僵滞下来,不敢眨眼睛,慢慢倚靠到内壁,从程行龃手中接过车帘,目不转睛地看向程家药堂门口的鼓上之人。

  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肤容不算白皙,鼻头小巧玲珑微微上翘,眼睑很长却偏生得圆圆的、大大的,眉毛杂乱地像两根爬行的毛毛虫横在面部的中上方——像一根拔地而起的小麦,麦穗饱满下坠,沉甸甸的,全是旺盛的生命。

  “城中有药堂,百药皆上堂!”

  “咚咚咚——咚咚咚——”少女脚跟猛踩鼓面,身姿旋转伴着轻快的节奏。

  “药理心中背,银钱账中掏!”

  “砖沙冲红砂,半夏泡无心!”

  “白术焦糖染,首乌成红薯!”

  “病人久患疾,小麦换钱银!”

  “按方取药去,家倾又当产!”

  “七五服成剂,一命呜呼矣!”

  “城中有药堂,药堂唤程记!”

  “堂中百味药,味味要人命!”

  “咚咚咚——”“咚咚咚——”少女红衣红布鞋,红绸绳扎在头发上,绸缎带子随风与身形跳跃摇摆!

  “堂中百味药,味味要——人——命!”

  “嚓——”

  二钹相合,配之以姑娘轻快高亢的声调,将这不短的唱词赋予了一听便不忘的记忆。

  便是匆匆一过的看客,耳朵里也钻进了那句“堂中百味药,味味要人命”。

  朗朗上口到魔性。

  姑娘高昂着下颌,举起钹过头顶,向围观诸人大方谢幕,笑眯眯一双月亮眼:“多谢诸位捧场!明日再来!明日给大家唱黄梅戏,讲的是药堂无德竟致人双腿瘫痪的故事!多谢——多谢——!”

  小姑娘旋身跳下响鼓,似是在同身侧的妇人嘟嘴撒娇,抹了把汗,好似在埋怨演这一场累得很。

  山月艰难地吞咽下唾沫,余光瞥见程行龃,只见他面容铁青、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好似要炸了。

  “善。”

  山月轻声强调:“程家以善立世,多年义诊散药,莫要毁于朝夕。”

  山月又转头看了看车窗外,低声提醒:“她们是在路上摆的锣鼓,没有进店里去,如今恰逢您与柳大人相认的关键时节——您且忍一时风平浪静罢。”

  程行龃后槽牙咬紧,他引以为傲的下颌线,如今真情实感地锋利起来。

  “是。”程行龃攥紧拳:“见柳大人要紧。不过一群贱民,想来是收了白记的银钱来泼我们脏水的,只要自己不乱阵脚,论她又唱又跳作戏,又能奈我何?”

  山月温声称是。

  车帘被一把甩下,山月的余光从缝隙中飞快收拢,只能见那群人四散而去,红衣姑娘搀扶着身侧的妇人快步向东南方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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