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42)

  山月手缩在袖中,十指指头冰冰凉,不自觉地颤抖。

  她反掌将覆手为拳,修剪得体的指甲瞬时掐进肉里。

  疼痛是世间最好的发明,强悍到可以将所有的情绪覆盖。

  呼——

  山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要乱阵脚,不要乱阵脚,不要乱阵脚。

  重要的事情,默念三遍。

  山月再睁眼,柳府至。

  官宦之家,门前三丈拴马。

  车驾在巷口停下,程行龃下车,从头到脚平复整齐,叩响宅门,门房探出脑袋来,认得山月:“...阿嬷在后院等你一刻了!快进去吧!”

  将偏门打开,放山月进。

  程行龃意图跟随入内,却被门房单手拦下:“你是谁!”

  程行龃面色一垮,铁青一张脸愈发彰显怒容。

  “是我们东家少爷!”山月忙道,笑靥温婉柔和,扯过门房塞了一个小香囊,香囊里“叮叮咚咚”装了铜钱:“前些时日,我们大老爷过世,太太伤心过度也卧了床,我们东家少爷人好,今日特地送我来的——来都来了,总不能不进去给柳大人磕个头吧?您行行好,就当全了我们少爷的孝心!”

  “什么猫儿狗儿就敢来给我们大人磕头!”

  自古门房七品官,这个门房官威比县令还大:“你是得了大人和阿嬷青眼的!若什么人都来府上磕头,我们大人也别想清净吃喝了!去去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商贾要安分,甭见杆就爬,见船就上!”

  程行龃一张脸红了又绿,绿了又白,几欲一巴掌扇到门房脸上!

  山月赶忙将门房又往里拉了拉,压低声音:“...您纵然不看在程家的面子上,也请看在我们太太面子上的呀。”

  门房眼珠子一转想了想,神色颇为暧昧:“噢噢噢,你们太太是段师爷的闺女!”

  门房扯嘴笑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门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吗!段太太可是常客——”

  偏门拉开了更多。

  给程行龃留出进入的空间。

  待程行龃二人朝前走了两步,才听门房在与旁人讥讽说笑:“...又是一个狗杂种!”

  今天是妹妹的角色生日噢~

  第54章

  山月听得很清楚,眼眸微凝,余光瞥见程行龃面色胀红如猪肝,应是被那句“狗杂种”伤到了根本。

  山月眼眸低垂。

  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狗杂种。

  门房放进,一双鬟发髻、着桃红粉裳,瞧上去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鬟,躬身将他们带进二门,外厅书房四门紧锁,程行龃忐忑不安地一遍一遍刮掉脚后跟的泥。

  山月低声道:“您放心,您必定得偿所愿。”

  顿了顿,山月叮嘱道:“不要在柳大人面前提及太太的下落——本就不是明面上的事,何必把话说透,反倒叫柳大人难堪。”

  山月言罢便随另一丫鬟至后院习艺,独留程行龃一人静候柳大人召见。

  后院之中,阿嬷预备妥当,看案桌上摆放茶盅器皿、红泥小炉及十几种茶叶,便知今日的课程是点茶。时人好茶,正如好诗书词画般,温饱不愁之余,便寻魂灵静谧和追颂风雅。

  山月看到是点茶,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还好是点茶,若是行进举止,必定可见她今日浮躁难耐——朝见鼓上舞,她这一颗尘心实在算不上平静。

  点茶便简单很多,只需端坐着,双手跟随阿嬷用茶筅搅动,茶末上浮,以击拂手法,调整浓稠形成粥面。

  心静与否,影碍不大。

  阿嬷说:“茶百戏、水丹青...是更为高级的差异,可在茶汤之上绘画写字。”阿嬷将她泛着白沫的茶盅递给山月看,其上勾勒粗浅几笔的山峦与飞鸟:“这便唤作水丹青。”

  山月小觑后,击拂调膏,以银针引茶沫,不多时便将茶面展示给阿嬷。

  阿嬷向来严肃的面孔顿时眉眼舒展,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翘:“你在茶面上画我作甚?”

  青绿茶面、沸水腾波,寥寥几笔,赫然是阿嬷严肃沉静的侧面。

  山月抿唇浅笑,并不多做言。

  阿嬷看山月,只觉可惜:这样花儿一般的人,也有可能被送上那黑面阎罗的床榻了,京师中人富贵之家均不敢将姑娘送至其府上充作正妻,只怕自家孩子受不住这天煞孤星的命格和血腥残暴的手段,他那亲爹后妈更是心中藏着无数个小九九,高门大户不要、官宦流臣不要、巨贾千金不要...这不要,那不要,这门婚事才至于落给“青凤”。

  这门婚事,本质上,便是一桩博弈,甚至比送人当承宠的妾室更为凶险。

  这只“青凤”能活多久,只看谁输谁赢罢...准确地说,无论谁赢谁输,这只“青凤”都必死。

  阿嬷眼见山月安静低头点茶,露出白净纤弱的脖颈和小巧圆润的耳垂,就像看到以往宫闱六司中乖巧温顺、不争不抢的奉衣小侍女。

  阿嬷暗自叹口气。

  人的命,从一开始就定好了的。

  你从谁的肚皮出来,就活什么样的命,有些人出身高贵,生来呼奴唤婢,所有需求都能被轻而易举地满足;有的人生来贫贱,一生为食宿温饱汲汲为营,用尽全力不过也只是苟延残喘。

  这两种人,便当真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前者必定比后者优异吗?

  阿嬷偏头看山月,目光多了几分憾意:不尽然...也不尽然吧。

  后院山月以点茶静心,外厅程行龃却颤抖着一边捧茶,一边惊心。

  “你说...你是我儿子?”堂上之人单手端起茶盅,轻轻吹开浮于表皮的一二白沫,啜了一口,似笑非笑地捻了把白长须:“你母亲段氏告诉你的?”

  程行龃想低头,但又想好好抬头看看柳大人是否与他模样相似,纠结之中,脖子便形成了拉扯的执拗:“是,是,是,母亲是这样说的...前几日程大老爷死了,母亲才将这真相告诉小儿,如今母亲不在家中,小儿惶恐,只好腆着脸皮来求您询证...”

  应声便红了眼眶。

  “程大老爷待小儿与母亲向来不足,轻则怒骂,重则下手,母亲脑袋被他打破了瓜,小儿身上也是青青紫紫大几片,原不知是为何,如今才醒转过来。”

  程行龃赤红双眼,当即撩袍跪下:“小儿孺慕,纵然律法人情相隔,小儿什么也不要了核,也要上府向您展露真情心胸,此生——便也无憾了!”

  柳大人眼皮朝下耷拉,目光浑浊地看堂下之人。

  好笑,真好笑;荒唐,真荒唐。

  段氏伺候完他,必赏一碗避子汤。

  准确的说,每个小女孩伺候完他,都得喝药。包括现在很得宠,正侍立一旁着桃粉外衫的小茉莉。

  喜欢小女孩,贼麻烦。

  那个姑娘多半还未及笄,若是被人指认破了小姑娘的瓜,照大魏律法是要吃罚金的,他堂堂知府,怎会给自己留下把柄?——赐避子汤的习惯,就这么保留下来了。

  段氏不过也就是个比别人主动一点、好玩一点的东西,又怎会例外?

  以前上门认爹的情况也发生过,乐子罢了。

  柳大人看程行龃,看着看着就笑起来,白花花的胡须翘到无肉的两腮,显得十分愉悦:“你说我是你爹?你确定是段氏所言?”

  如此荒唐的提议,别人都不清楚,段氏也不拦着?

  程行龃仰头,满目闪烁,重重点头,隔了半晌才道:“母亲...母亲不是在贵府之上吗?您若想求证,自也可问她呀。”

  柳大人蹙眉:“段氏怎会在我府上?”

  程行龃想起山月的提醒,忙摇头:“不不不,是我想差了!母亲,母亲正在别院休养...”

  程行龃埋头,言语真诚:“今日小儿前来属实冒昧,还望大人谅解——陡知身世,小儿心下惶恐,程家待小儿不薄,更有家产交由小儿打理,小儿却又拘于血脉亲眷之约束,实在两厢为难...”

  一边是程家的家业,一边是亲爹,倒是把他给忙坏了。

  柳大人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干咳起来,见程行龃满脸担忧地望着他,便又大笑起来。

  这群贱民,为了上位,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无知又贪婪的样子,常看常新,每次看过都觉好笑至极。

  自己跪着要当上门儿子,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更何况,这儿子背后还躺着一个程家呢。

  蚊子再小,也有二两肉。

  有个贴心贴肝、巴心巴肠的“儿子”帮你做事,有什么不好?

  更何况,这儿子又不需要他教养、又不需要他帮衬娶亲、甚至连族谱都不用上,压根不需要第三个人知道...他有什么不敢认的?

  更何况...

  柳大人看向程行龃奉送的那棵根须齐全的百年人参,更觉满意。

  先前程家侍奉他,不过是低位奉承上级,虽也面面俱到,却远远称不上予取予求。

  如今,若程家的当家人以为自己是他的儿子,对他的供奉,岂不是倾囊相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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