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菱角也来了兴致,连忙凑过来,用手肘推了推杜月棠,“我听做工的叔伯说,院子修好了,还要在村里找长工呢!而且他家还要专门陪小姐的丫鬟,正缺咱们这个年纪的,要是能选上,以后咱们也能住上青砖大瓦房了!”
杜月棠轻轻摇头,没什么兴趣。
虽说家里穷,住的是泥土茅屋,可胜在自在舒心,“我可不行,我眼里没活,主人家怕是不会要我这样戳一下动一下的癞疙宝。”
她可不愿受那份气,眼下虽拮据,却也不是走投无路,不过是需要时间过渡罢了。
何况,她心里还打算着,日后攒够了钱,便置办几亩田地。
如今秋高气爽,地里的庄稼虽已收了不少,可杜月棠也瞧着,这时代的种植技术实在落后,连那套种之法都没人知晓。
套种既能让农作物长得更好,还能平衡土质,充实利用土地,多收些粮食。
可她终究是个外来户,还是个八岁女孩儿,空口白话,村里人怎么可能信?多半还觉得自己胡闹呢!
所以还是先种出来再说。
等将来地里大丰收,土越种越肥,村里人瞧见了,也就不用她苦口婆心去劝,自然会有人主动效仿。
陈木柳只当她是谦虚,“你要是眼里没活,那我们算什么。”
话说他们三个孩子初来乍到,老马村长能爽快答应落户,到底还是可怜他们。
如今世道纷乱,外头兵荒马乱,三个孩子出去多半活不成,留在村里,好歹有乡邻照拂,不至于悄无声息丢了性命。
哪里曾想,这才几日,那间原本破烂漏雨,四处透风的茅屋就变了大样,旁边的荒地开垦出来,还分成了一垅一垅的。
而且房前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半根杂草乱枝都没有,比村下头朱家的院子还像样子。
不知情的人瞧了,怕是要以为里头住着个精于操持的管家娘子。
没有钱,就拿皮子去卖,日子是苦了些,但老马村长来看过,屋子里睡觉的地方有,外头烧饭的灶也有。
反正就是会过日子的,也是让老马村长惊讶不已。
本来还想推荐他们三去柴大老爷家,便是做些杂活,也能糊口不至于饿死。
如今看来,人家也饿不死。
说话间,话题又绕到了朱家身上。
此时陈菱角已拎了木桶过来,三人说着便出了院子,顺着村前的田埂小路,往河边走去。
出了村子,眼前便是大片连绵的田垄,有些人家的稻子还没割,金黄的稻穗被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稻浪。田埂边,几个半大孩子挽着裤脚、光着脚丫,蹲在田里掏黄鳝窝,弄得一身烂泥。
陈木柳看得心痒,脚底下都动了动,却被陈菱角一把拉住,“二姐别去,趁着他们都在田里抓黄鳝,河边上反倒没人挖蚌壳了。”
这话不假,便是守着河边,蚌壳也不是随处可见。
早些年村里闹过灾荒,别说村口的池塘,就连这条河,里头的鱼虾蚌贝都险些被饥民吃绝了种。
如今能在河边的淤泥里挖到些老蚌壳,全凭运气。
这蚌壳杜月棠是有大用处的,一来家里连个灯盏都没有,蚌壳洗净晒干,能盛松油当灯,比瓦片规整,松油也不易溢出。
二来上山割松油时,用蚌壳接住最是方便,将蚌壳嵌在树干上,薄薄一片不伤松树,松油从划开的口子渗出,稳稳滴进蚌壳里,干净省事。
陈木柳常年上山下河,比陈菱角更清楚哪里有蚌壳的踪迹,她带着杜月棠和陈菱角顺着河岸往下走,约莫转了三两个弯,直到看不见村里的炊烟,才停下脚步。
这里正是河湾处,淤泥堆积得厚实,陈木柳指着拐角的淤泥堆,“那儿肯定有蚌壳,就是不知个头大小。”说罢,她麻利地脱了粗布布鞋,卷着裤脚就下了河,踩在软乎乎的淤泥里细细摸索。
杜月棠也连忙跟上,找了处冒着细小气泡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轻挖慢探。
挖蚌壳本就靠运气,一番忙活下来,杜月棠挖了四个稍大些的,余下的都太小,便又放回了淤泥里。
至于蚌壳里的肉,眼下既没有去腥的生姜,也没有料酒,尤其她们两家都是猎户出身,向来是不缺野味肉食的,自然瞧不上这又老又腥的蚌肉。
更何况还怕蚌肉里有寄生虫,自然就更不可能吃了。
她把蚌肉扔回河里,看着蚌肉顺着水流漂去,引得一群小小的麦穗鱼围上来争抢。
那一刻,杜月棠忽然恍惚,前阵子她们还在啃草根挖野菜,饿极了连观音土都敢往嘴里塞,如今竟能挑剔蚌肉腥,担心寄生虫。
那会儿大家抢一口吃的,可不是跟这些麦穗鱼一样么。
只是如今想来,仿佛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已然是一场遥远的噩梦了。
陈木柳姐妹的收获也不算多,往回走时,陈菱角还有些惋惜,“要是咱们傍晚来就好了,那会儿蚌壳都会爬出来透气,运气好能多挖几个。”
“过两日得空,傍晚再来便是。”杜月棠笑着安慰,心里想着蚌壳不会跑,村里挖蚌壳的人又少,不愁挖不到。
此时日头已近午时,她急着要回家烧饭,给在村口放马的杜叙送去,便催着两人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杜月棠匆忙淘了些粟米,剁了些晒干的肉干粒混在里头,添上适量的水焖煮。
等锅里的水分收干,粟米饭煮得软糯,肉干粒也炖得软烂,浓郁的肉香混着米香飘满了茅屋,米粒上还挂着细细的油珠子。
虽说这古代的调味料简陋,只有粗盐和少量晒干的葱花,可食材都是纯天然的,没有半点污染,卖相虽不及后世超市里的精致,味道却格外醇香。
杜月棠拿粗瓷碗盛了两碗饭,又夹了些自家腌的咸菜,装在一个小小的粗瓷碟里,再取一竹筒干净水,一并放进轻便的茶篓里,又拿了一张干净的旧草席,背着就往村口去。
这茶篓她实在喜欢,比竹篮方便,又比背篓小巧,装些吃食再合适不过。
还没走到村口的枫杨树下,就远远看见郑和尚铺了一张草席躺在树下,呼噜声震天响。
几个顽童蹲在他身旁,手里攥着从路边扯来的狗尾巴草,正轻轻往他脸上扫。
“阿嚏!”睡梦中的郑和尚猛地打了个喷嚏,吓得几个顽童一哄而散,慌慌张张间,险些撞到从附近庵里出来的瞎眼黄老太。
杜月棠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稳稳扶住黄老太,“您老没事吧?没被撞到吧?”
黄老太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极灵,一听声音就认出了杜月棠,“是月棠丫头啊,这是来给你弟弟送午饭?方才我煮了些汤,喊那孩子来喝,他却说你会送午饭来,死活不肯来。”
黄老太和她儿子方大寸的日子,比杜月棠姐弟还要清苦。
他们好歹能拿出二两银子落户,黄老太家却连落户都艰难。杜月棠听杜叙这般懂分寸,心里又暖又欣慰,轻声道:“您老不必挂着他,我带了饭来,够他吃的。”
又问黄老太要往哪里去,黄老太说她儿子方大寸今天去王家集卖草鞋,她心里不踏实,来树下等他回来。
杜月棠扶着黄老太走到枫杨树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让她坐下,才转身往池塘边走去。
旁边的郑和尚,被喷嚏惊醒后翻了个身,没多久又响起了震天的呼噜声。
池塘对面的杜叙早就看见杜月棠了,这会儿见她走过来,当即兴奋地挥着手喊:“阿姐!阿姐!”
“瞧你这模样,是遇着什么高兴事了?”杜月棠找了块平整干净的地方,把茶篓放下。
杜叙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草席铺好,杜月棠则把饭和咸菜摆出来,刚要递筷子,才发现忘了带,不由得哭笑不得,“你去折几根干净的柳条来,咱们将就用着。”
她自己也没吃,一个人在家吃无趣,倒不如来陪弟弟一起。
杜叙应声跑开,没多久就折了几根粗细适中的柳条回来,自己对折了一根当筷子,迫不及待地大口扒饭,含糊不清地说:“阿姐,我今天认识了好几个朋友,下午他们还来找我一起玩呢!”
原来是交了新朋友,杜月棠也为他高兴,却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能一起玩是好的,但千万记住,别去水边。”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拴马的绳子,长度刚好够马走到水边喝水,不用特意牵过去,这才放心了些。
姐弟俩吃完午饭,杜月棠收拾好碗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村中的大水井旁,借着井水把碗碟洗干净,才顺着朱家隔壁的土阶往家走。
路过朱家院子时,里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不用想也知道,是朱老头。
前天她就听见朱家大媳妇和二媳妇在院子里争吵,互相推卸照顾朱老头的责任,后来还是老马村长过来调和,定下规矩让朱老大、朱老二轮流伺候。
可看这光景,这兄弟俩怕是没把老马村长的话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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