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没多大一会儿,陈木柳就上门来喊她,“月棠,咱们上山割松油去吧,趁着日头不烈,正好干活。”
割松油算不上什么技术活,无非是拿镰刀把松树外层的厚皮刮去一小块,再顺着树干划一道竖口,然后把早上清洗干净的蚌壳嵌在口子下方,刚好能稳稳接住从树里分泌出来的松油。
因蚌壳不多,四个蚌壳掰开也只能接八个地方,两人都是手脚麻利的,没一会儿就忙活完了。
忙完割松油,两人又在山上捡无患子。
至于山毛栗和榛子,这时候早已落得差不多了,倒是坡上的野茼蒿长得茂盛,绿油油的一片。
喜欢吃的人觉得它清香可口,杜月棠却觉得带着一股怪味,再加上来的路上看见溪边长了不少水蕨,比野茼蒿更合她的口味,便没动手采摘。
陈木柳却不在意,掐了一大把野茼蒿的嫩尖,又望着满山的苦槠树,“再过十天半月,苦槠子就该落了。这阵子村里大部分人都在柴大老爷家忙活,等苦槠子一落,咱们就赶紧来捡,省得后来被人抢光了,还要往更深的山里跑。”
杜月棠早就听陈家姐妹说过,苦槠子磨成粉能做苦槠豆腐,是冬日里难得的好菜。
如今家里食材匮乏,多捡些苦槠子存着,冬日里也能多一道吃食,她当即点头应下,“好,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捡。”
只是转念一想,家里没有小磨盘,村里的水磨又要排队,实在不方便。
她便和陈木柳提议:“咱们两家离溪边都近,不如到时候合伙找人做个水车,再在溪边砌个石舂,往后碾米、去壳、磨粉,都能自己弄,省得去村里排队。”
这话倒是说到了陈木柳的心坎里,她从未想过这法子,觉得甚好,“可不是嘛!每次去村里排队,都要等大半天,遇上那些泼辣插队的赖皮子,有时候硬生生要等上一个月!你这主意实在好,等我爹从山里回来,我就跟他说,肯定愿意。”
两人说着笑着往山下走,河边的石蒜开得正盛,一片火红一片金黄,衬着清澈的河水,很是好看。
只是回了家,杜月棠看着茶篓里满满一篓无患子,却是犯了愁。
这家里没有筛子,这些无患子该放在哪里晒?总不能堆在地上,收的时候麻烦不说,万一受潮就坏了,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看来,得自己学着编个筛子才行。
就是这村里的竹林虽多,却都是有主的,上次他们已经砍了陈猎户家不少竹子做床板,实在不好再去占便宜。
她正坐在门槛上发愁,就听见外头传来陈菱角的声音,“月棠姐,在家吗?”
杜月棠起身,就见陈菱角手里拿着一把细竹筛,“我二姐说你家里肯定没有筛子晒无患子,就腾了一把出来,你先用着。”
杜月棠接过竹筛,心种甚暖,连忙道谢。
只是想着占了他们家不少便宜,便合计着回头手里宽裕了,还是要多谢谢人家。
接下来几日,日子过得安宁又顺遂。
只是说了最多三五天就回来的秦霄和陈猎户还没音讯。
杜月棠心里一直悬挂着。
杜叙每日都去村口放马,柴大老爷家新近置办了一辆新马车,便在村里雇了赵三婆家的孙子阿良帮忙照看马匹。
这般一来,杜叙就多了个固定的小伙伴,两人每日一起放马、刷马,凑在一起交流养马的心得,倒也不孤单。
因杜月棠反复叮嘱,不许杜叙靠近池塘,两人便时常把马牵到杜月棠家隔壁的溪边洗刷。
赵三婆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丈夫进山打柴,不幸遇上狼群没了性命,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拉扯大独子,好不容易给儿子娶了媳妇,本以为能安稳度日,便是赶上了征兵,因是独子也被抹去了名字。
哪里想得到,这人的命啊,彷佛就是注定了的。
阿良出生后,他爹娘抱着他去外祖家,回来的时候阿良爹舍不得媳妇跟着绕山路,就花两个钱上了船渡河。
往日里多少艘船在那河上过,也不见半点风雨飘摇,偏生那天就是狂风大雨的,小乌篷就这么被掀翻了,他爹娘一落水就没。
艄公见着捞他们无望,一心救襁褓里的阿良。
奈何那日不知是哪个得罪了龙王爷,风雨那个大,便是擅长水性的艄公,也死了。
叫人找到的时候,他的尸体叫河边一处枫杨树根卡住,一只手高高举着襁褓。
当时阿良就在襁褓里嗷嗷大哭。
后来老马村长做主,让阿良拜了艄公做干爷,这如今逢年过节的,赵三婆也会带着他去艄公家走动,看望干奶奶。
反正阿良活下来是个传奇,大家虽是可怜他祖孙两个,但同时也忌讳。
有说是赵三婆八字硬的,也有说是阿良天煞孤星的。
故而家里的大人们的看得紧,不大愿意让自家孩子和阿良玩。
这下倒好,一个外来的杜叙,一个本地没朋友的阿良,成了好兄弟。
杜月棠与赵三婆也熟悉起来。
陈家姐妹也是真的关忧她,陈招禾听闻白日里赵三婆还来了杜月棠家里,晚上一下工就跑过来,忧心忡忡的,“你就不怕么?”
杜月棠先愣了一下,旋即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怕什么。
随即失笑,有些无可奈何,“我们一样没爹没娘的,谁还嫌弃谁,何况这样的,外头不知多少。”
陈招禾忽然有些愧疚,连忙解释,“月棠,我不是那意思。”
“我懂的,你是关心我们,为我们好。”陈招禾的心善毋庸置疑,可要真说天煞孤星,家里可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比起自己和阿叙,好歹有数十个兄弟姐妹,杜月棠反正不信他们能全死完。
倒是秦霄,也没个亲戚,这才是真的天煞孤星。
两人说了些话,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陈招禾也准备回家去,这时候只听得下面朱家传来的吵闹怒骂,她望了一眼,却也没得什么法子,人家的事情,哪里轮得到自己来管。
自回了家去。
隔日,秦霄和陈猎户一起回来了,彼时杜月棠正在门口晒昨天剥的棕,准备入冬后,再给床上垫一层。
见他忽然提着两只野鸡出现在篱笆外,满眼欢喜,急忙起身迎出去。
秦霄又黑了不少,但丝毫不影那张脸的好看。
他正欲将野鸡递过去,让杜月棠夸自己两句,谁知道杜月棠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检查,“你没受伤吧?怎么去了这么多天?不说三五天就回的么?带去的干粮只怕早就吃完了吧?”
杜月棠的担忧并不作假,纵使她和弟弟藏了那金银鞋底,但是没有秦霄,他们姐弟两个活得依旧很艰难。
所以她这内心深处,其实是十分依赖秦霄的,哪怕对方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这自打认识以来,秦霄所展现出来的智勇已经远超了寻常人,更是带他们姐弟俩轻松躲过一次次劫难。
因此她是真的担心秦霄出事。
而听着她一连几问,秦霄眼底一向沉稳的眸色里多出几分柔和,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哪里有在山里饿死的猎户?你这不是叫人笑掉大牙么?再说我的身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到这里,就越发得意了,“往后,你往陈叔家借东西,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只管用。”
杜月棠太了解秦霄了,绝对不是随口说说,但能让秦霄说出这种话,只有一种可能。
也不自觉担心起来,“陈叔受伤了?”
“本来会,但这不是有老……”果然,这飞扬桀骜的性子和满口粗话不是一时就能改得了的,险些那‘老子’又差点吐口而出。
不过好在秦霄反应快,及时住嘴,傲气扬着下巴忙改口,“这不是有小爷我在,哪里能真看着他受伤?”
不过坦白地说,秦霄也没想到,他们这次会遇到那么大的野猪。
一熊二虎三野猪,还是那么一大头。
想到这里,忙将野鸡塞给杜月棠,“晚上炖鸡。”又从怀里摸出个成年人拇指大小的小参,“一起炖,我偷偷挖的,陈叔不知道。”
说完便要转身走,家门都不打算进了。
“你这还要去哪里?”杜月棠将小参拿好,“还有别的猎物?”
“那是自然,有一大头野猪呢,陈叔就是险些被獠牙刺伤,幸得我手脚快,不然他现在死活还不知。”说起自己的丰功伟绩,秦霄又忍不住要夸上自己几句。
不过还没来得及,就听到了杜叙气虚喘喘的声音,“霄哥,老马村长说不用专门找人了,柴大老爷晓得你们打了野猪,他说要了,已经打发人去接陈叔。”
秦霄一听这消息,自然是欢喜,“那感情好,我们本来还发愁怎么送王家集去呢!”这下倒好,有柴大老爷包圆了,省事了不少。
又说杜叙跑回来叫秦霄,马就托给了阿良帮忙照看着,这如今也忍不住想要跟着去看大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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