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棠听她这一番言语,似也有些理解,为何此处如此贫穷了,难怪柴湘玉那信里会说,这边生意不好做,总说一言难尽。
原来是难在此处。
女人是主要生产力,而她们要生孩子,就得歇息将近两年的时间,也就意味着一个新生儿的出生,就要减一个工两年的时间。
而且这个孩子还不一定能养活。
如此,生产低下,手里哪里有钱来买卖?能保证每日的口粮就不错了。
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样下去实在不妥。纵使是要尊重他们的民族风俗,然我们九云道那边,女子也出来做工,这头的男子也可效仿九云道。”
玉令为难地摇着头,“小姐您想来也瞧见了,咱们这一路走来,你总共才见着几个男子?还有您身后这些白羽军,也没少招大家的指指点点。”
的确,跟在杜月棠身后的十来个白羽军,就仿佛那刚出阁的小姑娘,一路上都被路过的女人们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有的还在说什么,眼神不清不楚。
杜月棠虽听不懂她们的土话,但看那眼神脸色,大概也来猜出来,她们讲的是什么。
便加快了脚步,“咱走快些。”一面问玉令:“那衙门里当差的,难不成都是女人?”
玉令颔首:“除了大公子,剩余的都是女人。”一脸无奈。
这昭屏县城不算大,从前就是个大些的寨子,是朝廷收复后才划分的县城,所以没走多久,便到了所谓的县衙后宅。
这边也几乎都是吊脚楼,柴湘玉没在家里,就金翡翠和手下一帮丫鬟婆子带着儿子在凉台上。
见了她,金翡翠也一脸欢喜,还跟个孩子一般,抱着怀里的娃儿就咚咚咚跑下楼来,“小姨您总算是来了,柴哥哥若是晓得了,不知该多高兴。”
身后伺候的丫鬟婆子见着这一幕,却是个个心惊胆颤的,生怕她摔着怀里的孩子,连忙追了上来。
杜月棠见她也是如此没轻重,吓得不轻,一个箭步迎上去,扶住了她和怀里的孩子,“你跑下来作甚?吓着孩子没?”一面赶紧检查她怀里的孩子。
五六月的孩子,已经能笑能哭了,如今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正打量着眼前陌生的杜月棠,满是好奇。
杜月棠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小孩儿的眼睛就是明亮清澈,一时也心生喜爱,伸手抱了过来,“是个好孩子,这眼睛像他祖母,往后必然是个出息的。”
金翡翠满脸的高兴,“是啊,柴哥哥和小妹也说,像婆婆。”她瘦了许多,从前三分的紫色,如今也是六七分了。
杜月棠一时只觉得柴元歌真是走了大运,能娶到这样有权势的千金小姐。但更多的还是担心金翡翠,“你如此清减,身体可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金翡翠很满意如今自己这身段,得意地转了一圈,“哪里都好,小姨只管放心,周先生亲自把脉看过了。”
杜月棠这才放心,一面抱着孩子同她一起上楼去。
至于那十来个白羽军,玉令已经去安排落脚之处。
一路上舟车劳顿,也当叫他们歇息一二。
自不多说,丫鬟婆子得知杜月棠的身份,一个个要跪下来磕头见礼,杜月棠拦也拦不住。
待茶盏瓜果上来,便抱着有些随意的孩子退下去休息,只留了一个添茶的小丫头这里伺候。
“小姨一路走来,想来也知晓昭屏县如今最大的问题了吧?”说起这个,金翡翠就满脸的心疼,“柴哥哥每日办差,总叫那些女人们欺负。”
一个个好不要脸,总打着办公的幌子,偷偷摸柴哥哥。
然杜月棠以为的欺负,是衙门那些女差们不听柴元歌的安排调度,不由得皱起眉头来,“为何不上奏西钥府城?”梅素平若是知晓,应该会安排人来协调。
只是这话说完,却见金翡翠一脸的娇怒,小嘴气嘟嘟的,“这些女人真不要脸,那有男人的说几句浑话就算了,那些个未婚的姑娘,怎么就好意思对柴哥哥动手动脚的。”
刚捧起茶抿了一口的杜月棠一个没绷住,一口茶水全从口里喷出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目瞪口呆地望着金翡翠,“你,你说什么?”
也是亏得两人没面对面坐着,不然那一口茶水必然喷得金翡翠满脸皆是。
一旁的小丫头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她们第一次听到姑爷被占便宜的是,也惊了一脸,如今也是从善如流上来收拾茶水。
金翡翠却是急得快要哭了,“小姨,您要与我做主,这事儿我和爹娘说,他们竟都不肯信我,我叫手底下的人一起写信证明,仍旧不信,反而说我必然是第一次离家,又有了孩子,在这偏远之地吸了瘴气伤了神。”
此时此刻,杜月棠看着委屈不已的金翡翠,是同情她的。
但没办法,金翡翠的口碑就摆在那里,蛮横娇纵,听说以前没少威胁手底下人给自己佐证,所以她爹娘现在不信她的话,倒也说得过去。
而且这昭屏县的情况也实在匪夷所思,毕竟同在一个州府,距离也不是说很远,杜月棠也是快一年了才晓得这里的状况。
不过见她委屈巴巴的样子,还是赶紧宽慰,“别慌,这个事儿我来处理。”可怎么处理,杜月棠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的。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此处的特殊情况告知梅素平那边才是。
实在不行,朝廷破格提个女官来吧。
不然妄图改变人家自古以来的传统,那怕是犹如登天。
又哄了她好一阵子,柴湘玉便回来了。
她哥男儿身来这里做县令施展不开,缚手缚脚的,她自己却是如鱼得水,一脸兴奋地和杜月棠介绍着城里的现况。
整个昭屏县如今登记在册的,大约两万人口有余,没登的在深山里,想来也是有万把人。
而城里常住人口却不过八九千,大部分还是在县城外山林部落里生活,每隔一段时间来县城留交易物资,银钱并不通用,盐巴皮毛药材是硬通货,其中当属盐最贵。
杜月棠一听,想着这里的现况和七八个月前的九云道一个样子,那时候九云道的银钱也无用,银子唯一的作用就是本地人用来打造首饰而已。
“盐好,这次我船上别的物资没多带,唯独是盐带得最多,如今都锁在船舱里。”本来她是打算到衙门后,叫柴元歌安排人去接的。
但如今看这个情况,还不如让柴湘玉去取来。
柴湘玉听得有盐,还是祛除杂质的雪花盐,欢喜不已,立即就安排人,赶了车,杜月棠拿了令牌与她,去往船上与留守在上面的白羽军。
好叫对方开仓。
与此同时,提笔将此处的风俗写明,一封让送往九云道给秦霄,一封去西钥交给梅素平,最后一封直接送去临安京。
她是乾帝钦封,上了皇家玉牒的临安长公主,有直接上书中枢的权力。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先将此处民风写清楚,给他们提前预防一二,以免到时候接到了梅素平的信,不肯相信。
做完这些,吃了口饭,小息没多久,柴元歌就回来了。
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再没有了离别时候的意气风发,杜月棠见此,想起金翡翠的哭诉,一时也有些同情柴元歌,看来职场骚扰对他来说,也苦不堪言。
“小姨,你还笑我。”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倒,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早知此处这番样子,打死我也不来了。这官不做也罢了!”
“好了。我问你,你媳妇说你岳父岳母不肯信,你难道就没想着要禀上峰么?而且我们那边你也不说一声,叫我来时也被惊着了。”说起这个,杜月棠还有些埋怨。
柴元歌有气无力地叹气,“别提了,我往西钥递了消息,那边瞧过后,都没往梅大人案上递去,就给我原封不动打回来了不说,还将口诛笔伐骂了好一通,只说我居心不良,倒反天罡。”
他也冤枉啊。
“原来是梅大人并未收到,不然我想着他若是晓得,不可能不派人过来。”但杜月棠还是有些责怪,这样的大事不和自己说。
柴元歌摇头,“说了又如何?小姨您难道还能将我调往别处去么?不过也是平白给你们添麻烦罢了。而且你们那边又如此劳碌,我是多么没心肝,才事事都要你们来出头。”反正他现在被折腾得没了半点做官的兴致。
见他这样子,杜月棠也不好在问他此处政务了,只温柔安抚道:“也不必丧气,既然此处风俗已定,又不好改变,就等朝廷那边的消息。”不过心里也纳闷,那梅大将军途径此处的时候,怎么没专门标明此处的民风异样?
却不知,那梅大将军打发来此处的人,回去的途中叫鳄鱼攻击,队伍逃往林子里去的,那没死的后又中了瘴气,等治好醒来,竟然把这里女尊男卑的事情忘记了个干净。
也是如此,梅大将军那里对昭屏县一无所知。
隔壁的县城与他们又是隔了那么多山峦,可谓十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交通闭塞,自然不是很清楚,其他县里的人只晓得昭屏这边的女人,过得要比别处好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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