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托盘里头还多,他伸手再拿一串,刚好碰到也拿第二串的赵副厂长。
“你这个老赵,埋头苦吃不说话啊。”
赵副厂长也不尴尬,继续选了一串苹果多的。
“厂长你牙不行,我推荐你尝尝苹果的,香得很啊。我从没想过苹果可以这么吃。”
“原来外头卖糖葫芦的,我也见过卖苹果的,但是那是整个苹果封进去,就是好看。”
“但这样裹着糖,好吃得很,脆甜多汁,果香浓郁啊。”
这二人抢着吃的模样,让孙志兴坐不住了。
他虽然收了孙梅她爹的钱,但本身在食品线干了这么多年,他也是个吃货啊。
“咳。”他干咳一声,伸出手,拔下一串。
“一个糖葫芦就给你们吃得这么美,糖葫芦不就是糖浆裹着水果……”
糖葫芦进嘴,他准备的批评就卡在了喉咙里。
第136章 好吃哭了
孙志杰是随手拿了一串,最上头的果子就是经典的山楂。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酸、香、甜、脆、冰,多种口感和味道,如此相得益彰。
整颗带糖壳的山楂在嘴里翻涌起一阵巨浪。
“哇,好吃!这个……”
他一抬头,就看到孙梅带着埋怨的目光。
一声赞美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干脆不说话了,但嘴巴却停不下来,一口一个果子,那表情享受极了。
眼看他也一串一串停不下来,加入了抢糖葫芦的行列。
为了美观,一个托盘里头的萝卜花瓶里,不过插了十串小糖葫芦。
三个男人一人三串下来,莹白的萝卜花瓶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串。
这一串就没人敢动手,纷纷看向钟老爷子。
自从刚才糖葫芦端上来之后,钟老爷子就没有什么动静。
他不吃,也不说话。
一开始孙志兴觉得正常,他这个老师可是挑剔的很,看不上糖葫芦他毫不意外。
可一回头看到钟老的表情,他就明白自己搞错了。
钟镇的目光落在糖葫芦上,就没有移开。
他看的太过专注了,以至于让孙志兴怀疑自己是不是夺了老师的所好。
孙志兴连忙抽下最后一根糖葫芦,恭敬递到钟镇手里。
“老师?这串是纯山楂的,您……要不尝尝?”
钟镇接到手里,叹了口气。
山楂。
琥珀色的糖衣包着通红的果子,像一滴被冻在时间里的血。
他……还记得这个颜色。
他很久没吃过山楂了。
太久了,真要说起来,从长津湖回来之后他就再没碰过山楂。
那年冰天雪地的时候,漫天都是轰炸机。
没办法,他们只能躲在山洞里头。
物资消耗完了,山底下的同志拼了命给他们把补给扛了上来。
是真拼命,三个人最后只上来了一个。
上来的小战士姓邱,扛上来的除了几个苹果,竟还有十几颗冻得硬邦邦的山楂。
“山腰上有棵山楂树,挂了不少果子!”
那山楂是真的酸啊,又硬又酸,吃得人直烧心。
可有吃的,就能活命。
他们最后活了五个人,小邱却没活下来。
一次他偷摸去摘山楂,被流弹扎穿了肺。
他舍不得最后摘下的那袋子山楂,硬生生把它拖回山洞里头。
那袋带着血的山楂,救了山洞里头所有人的命。
从那回来以后,钟镇就不爱吃酸了,他总觉得酸带着一股血味儿。
是战友的血。
糖葫芦啊,他总是刻意遗忘这件事,却没想到有一日,糖葫芦就这样被递到了自己手里头。
钟镇咬下了第一颗红果。
糖壳脆薄,入口就已经裂开,酸甜两种味道同时漫上了味蕾。
先是甜,温润清甜。
后是酸,带着果香的酸爽,还带着些微微的苦味。
味道在口腔中融在一处,酸甜的糖果子像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他记忆最深处的大门。
“钟大哥,你是厨子啊?你会做糖葫芦吗?我家乡的糖葫芦最好吃,比这个好吃多了。”
“等打退这些鬼子们,我请你回我家吃糖葫芦,甜的很。呸,这个太酸了……”
小邱是在钟镇怀里头没的。
最后他已经迷糊了,脸上突然带上了笑。
“哎,我看到卖糖葫芦的了。你看,钟大哥,我请你吃一串,让你也尝尝……”
钟镇恍然觉得这串糖葫芦就是从小邱手上接过来的一样。
他咬着牙,大口吃着后面的糖葫芦。
第二颗、第三颗……
“好吃,真的好吃。”
“比生的山楂甜多了,比那个好吃多了。”
“果然,山楂这样做是最好吃的……”
酸甜,苦涩填满了老人的心。
四十年盘踞在心里头的鬼,忽悠悠飘了出来,宴请他吃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糖葫芦。
小邱还是那么年轻,十八九岁的青年,冲他压了压帽檐,挥了挥手,笑着唱着歌,大踏步走进了白光之中。
泪水从脸上的纹路里流下。
他那张严肃的面孔仿佛碎裂开来,不小心露出里面的恐慌和悲伤。
李厂长都看傻了。
他本来看到钟老爷子愿意接过糖葫芦,还吃的狼吞虎咽,心里头还挺得意呢。
这次两道小甜品,钟老爷子都吃了,这还不能拿下明年的补贴?
可老爷子吃着吃着,脸色就不太对,忽然就哭了起来。
这是……好吃哭了?
李厂长看孙志兴,发现孙志兴也惊得长个嘴。
二人眼神交锋片刻,谁也不敢问钟老到底是怎么了。
最后是钟老爷子自己哭了一会儿,忽然又笑起来,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他嘴上不住感叹:“好啊,太好了。”
伸手还准备多拿一串,却发现萝卜花瓶里头空空荡荡,竟是被吃完了。
李厂长赶紧让刘翠芳去后厨催一催。
“还有没有?赶紧,钟老爱吃啊,都拿上来!”
刘翠芳笑得见牙不见眼:“有、有,我这就去拿!”
领导席几人是吃开心了,站在后头看的人早就馋得不行了。
有人伸着脖子往前边瞅,有人咽了口口水,还有人低声嘀咕。
“我要是也能尝一口就好了。”
“想瞎了心吧,那都是给领导准备的……”
“你看,那老头都吃哭了,得多好吃啊!”
“不过就是糖葫芦嘛,一会儿我就去街上买一串!”
正议论着,侧门忽然开了。
刘翠芳、叶又青和几个后厨的工友推着小推车走了出来,推车上放着好几大盘冰糖葫芦,花花绿绿地插了一排又一排。
刘翠芳端了一盘放在领导席的桌子上。
而叶又青笑着朝人群挥了挥手。
“水果多,糖也够,糖葫芦管够。大家都来尝一尝,辛苦一年了,咱们啊,好好过个节。”
工友们都纷纷围上来拿糖葫芦。
有人认出了叶又青。
“这不是周建国他媳妇吗?这糖葫芦是她做的?”
“人家比孙梅强多了,还想着咱普通工友。不像某些人,眼睛里只有上头来的领导。”
“啥啊,你没看到吗?孙梅刚才只给过来视察的做了两份,咱厂长她都没放在眼里呢。”
议论声越来越多。
孙梅站在最前排领导桌旁边,把这些话一句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第137章 陷害
孙梅脸色越来越白,手里的焦糖布丁空碗捏得越来越紧。
刚才被夸赞的那点得意此刻全都化成了堵在嗓子眼里的酸涩。
她心里头都是愤懑。
西方精美的甜品怎么可能输给老掉牙的糖葫芦?!
焦糖布丁是西餐师傅手把手教的,用了国外带回来的香草精。
她做的焦糖布丁绝对不会输给叶又青的糖葫芦。
糖葫芦明明就是街头卖给穷人小孩子的低端货!
她忍不住走上前去,站在钟镇面前深深吸了口气,挤出笑容来。
“钟老师,打扰一下,刚才那道焦糖布丁是我专门为您准备的。”
“布丁是法式甜点里非常有代表性的菜品,在国外的上流社会是招待贵客用的,跟糖葫芦这种……嗯,街头小吃,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我觉得既然是招待您这样尊贵的人物,应该端上更有品位的点心,而不是随便弄些水果拿糖一裹就端上来凑数。”
她说着,还鞠了一躬,脸上满是惭愧。
“我为我们厂里的怠慢对您道歉,是我们厂考虑不周。”
厂长和副厂长的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不是,你谁啊,你就替我们厂里道歉?
每个人都吃得开开心心的,你上来就抹黑咱们厂,这纯粹就是吃里扒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