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把信封拆开,清了清嗓子,朗诵腔开口
“亲爱的梅……”
他卡了一下,尴尬解释:“国外写信都是这样的,显得亲切。”
“听闻你结婚了,祝福你们。大家相识一场,我也不好不告而别。当你们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跑路……”
周建国的笑容凝固了。
车间的灯管嗡嗡直响,空气里好像突然降了温,有点刺骨。
他抬手想藏起这封信,却被赵副厂长抢走,读了下去。
“别想着找到我。我会在新年之前到达我的精神家乡米国。”
“提醒你一下,警察也没办法把我从这边抓回去。我得感谢你们,多亏了你们,我才把这批国外旧机器卖了出去,凑够回米国的资金。愿上帝保佑你们,祝好运。”
“不、不可能。”周建国摇着头,觉得自己身处噩梦之中,“这肯定是恶作剧,这是有人故意陷害。”
他茫然张望一圈,最后在人群中锁定目标,冲上去抓住了董川的衣领。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一定是因为我告你黑状记恨我,才故意恶作剧是不是?!”
他口不择言,竟将自己偷摸举报董川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董川一把甩开周建国。
“我看你真是疯了!当初你做我徒弟,我看你是大学生,有文化。我会的都交给你,半点不带藏私的。”
“我爱人说是你举报我,我还不相信,竟然真的是你!你、你……”
董川气的说不出话来,有人扶着他坐下顺气。
“不是、不是我,我说错了,师父。”周建国试图反口。
董川对他失望至极:“别喊我师父!”
“厂长、厂长……这都是杰克的错,我们告他,我们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我来处理,好不好,我保证……”
李厂长捏着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啪一下,信摔在了周建国脸上。
“保证?!好你个周建国,好好的进口厂商给你,你谈崩了。让你拉进口生产线,你给我们找了残次品。”
“你还有脸给我保证?”
周建国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厂长,我求求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这次一定办的妥妥的。我是大学生啊,厂里一共也没几个大学生。”
“对,你是大学生,厂里其他人加起来也没你这个大学生闯的祸大!”
李厂长捂着胸口,坐在了董川身边,整个人一下子好像老了好几岁。
“行了,周建国,当着大家伙的面我也不想说的太难听,你走吧。”
周建国依然跪着,有些茫然。
“我走?那、那我什么时候回来?”
“你还想回来啊?”李厂长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自己拍了拍,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周建国,你被开除了!明白吗?”
“你,周建国,因为重大工作失职,导致厂里损失惨重,我们要开除你明白吗!”
周建国还试图挣扎几句。
却被赵副厂长冷冷打断:“行了,没找你赔偿厂里头的损失,已经是厂长厚道了,赶紧滚吧。”
赔偿损失?
这可是几百万啊……
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车间里几十号人全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人说话,眼带鄙夷。
周建国浑身就像被众人的眼神扎着,他不好意思再继续耍赖,只能站起身来,低着头匆匆离开了车间。
他被开除了……
当初叶又青下岗的时候,他还嘲讽过,说叶又青对厂里没有用处,还不如争取下岗,也算是立了一件功。
可说到下岗,人家都是同情为多。
开除就不同了。
档案上直接记一笔严重失职,工龄清零,劳保、公费医疗全都没了,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任何一家国企。
完了,他的前途全完了。
随即,周建国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来。
这一切,都是孙梅害他!
第165章 卧薪尝胆
单身公寓的门是被撞开的。
孙梅还在床上睡着,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被周建国扯着衣领子扯下了床。
“啊!救命!”孙梅定睛一看,竟然是周建国。
周建国与往日不同,脸色黑沉,眼中满是凶戾。
孙梅害怕起来,连忙放软了声音:“建国哥,好痛,你干嘛啊?”
周建国揪着她的领子不放,“你介绍的黄毛跑了!他卖了一堆废铜烂铁给我,留下一封狗屁信就跑了!害我被开除了你知不知道!”
“都怪你,孙梅,要不是你非要让我争取什么进口生产线,我现在还是高级技术员,前途无量!”
“现在我什么都没了!存款没了,福利房没了,如今还被开除了!”
“都怪你!”
他说到激动处,手扬了起来,一巴掌扇了下去。
孙梅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嘴角磕在牙齿上,渗出一线血丝。
周建国似乎也被自己的动作吓住了,他怔了怔,松开孙梅的衣领,坐在床边,双手捂住了脸。
孙梅上次被打的脸颊伤痕未消,又肿了起来。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痕,恨恨瞪着周建国。
她想走了。
什么狗屁潜力股,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她恨不得此刻就甩下一切回家!
可她不能走。
要是现在回去,岂不是就被她老爸说中了?
就像她老爸说的一样,她看男人的眼光很差,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
不行,她绝对不能承认。
就算要跟老爸低头,也得是她和周建国两个人,恩恩爱爱一起去求老爸。
这才是赢了。
她如今一个人满脸是伤,丧家之犬一样滚回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里头只流转着委屈乖巧的泪光。
“建国哥。”她带着要哭不哭的鼻音,“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点面条吃。”
周建国猛地抬头,看到孙梅的模样,又心软了。
孙梅怎么会害他呢?
要是害他,干嘛还嫁给他?
她只怕就是因为太单纯,才被黄毛欺骗了。
他一把将孙梅搂进怀里。
二人就这样搂着,半天不说话,过了许久。
“梅梅。”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咱们怎么办。”
孙梅靠在他肩上:“去找我爸。”
周建国扶着她的双肩拉开距离,看着孙梅的眼睛,一脸不信。
“你爸他说了不认我们的。”
“哪儿有父母真心不认孩子的,他养我这么大,就算真狠了心,还有我妈呢,我妈心软。”
孙梅叹了一口气,“只是……我本来想着等我们混出头,风风光光的回去。如今是不行了。”
周建国黯然。
孙梅看他一蹶不振的模样,心底有些不爽,却捧起他的脸,“但我们一定要哄好我爸。建国哥,如今你被开除了,只有我爸能救你,能让你东山再起。”
对啊,周建国的眼神渐渐亮了,就算他老丈人现在不认他,可毕竟是他媳妇的爹。
难道真看着女儿陪他吃糠咽菜?
只要哄好他老丈人,得了孙局长的帮扶,还不是一步登天?
“好,梅梅,我都听你的,我们要怎么办?”
“我们不能这样回我家。”孙梅计划着,“我们得想办法置办些年货,等初二该回娘家的时候再回去。”
“不能去你家,那我们住哪儿啊?我被开除了,单身公寓我也没资格住下去,厂里肯定要赶我走。”
周建国看了看这间逼仄冰冷的单身公寓,之前他还嫌弃这里,现在却舍不得了。
“去哪儿,回你家啊。”孙梅理所当然,“你不是跟我说过,你爸妈虽然住乡下,可房子挺大挺新的,离市里头也不远。”
“去我家?”周建国抬起头,脸上有些为难,“不是房子的问题,房子够我们住,可我妈……她、她不好相处啊。”
孙梅回想起王大菊扯着自己头发,抓自己脸的样子,她脸上指甲印还没消完呢。
周建国又劝:“别说你了,之前叶又青她那么好的性子都跟我妈处不好,我担心……”
“什么意思啊?叶又青性子好,我性子不好?”
“不是不是。”周建国连忙否认。
孙梅瞪他一眼:“你妈不喜欢我又怎么样?现在咱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忍过这个年,再做打算。你可别小瞧我,我能忍。”
孙梅想得挺好。
她觉得这就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先在周建国的老家凑合一段时间,趁着过年想办法弄些钱。
等初二再给自己爸买几样像样的年货,体面的去求她爸,不至于显得自己太落魄。
可等她提着行李铺盖,和周建国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走进王大菊家的院子时,感觉自己已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