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世界像个大蛋糕，上头撒了一层浅浅的糖霜。
“确实很美……”叶又青喃喃。
……
“下雪了，真烦人，冷死了。”
周建国抱着手臂缩着脖子，一路小跑回到一点儿也不暖和的单身公寓。
屋门打开，孙梅正在家里等他。
他看见孙梅在家还愣了一瞬，心里想的却是，女人果然不能太宠。
今天一上午孙梅又哭又闹，他做小伏低哄着，对方却更加娇纵。
最后一回，孙梅又闹着作势要离开，他没去追也没去哄，还不是乖乖回了家？
一开始就不该去哄。
“建国哥。”
周建国把门关上，心里头正琢磨着怎么好好批评教育一下孙梅，让她不要再随便耍性子。
“我同学回我消息了。”
周建国的长篇大论噎在嗓子眼里，眨了眨眼。
“是杰克？”
杰克就是卖给他们“意大利生产线”的黄毛。
头一次机器无法启动，就是孙梅带着他来厂里头修好的。
“当然，他说他明天就能来厂里头修机器。”
“太好了！再好不过了。”周建国喜形于色，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将孙梅搂进自己的怀里，“梅梅，生产线修好了，我们在厂里的地位就能稳住了。”
孙梅笑着拍了一下周建国：“我今天可算是立功了吧？那建国哥你来做饭！”
周建国看着橱柜上剩下半包的挂面，半点兴趣也没有。
“没几天就过年了，走吧梅梅，咱们出去吃顿好的，也当做庆祝。”
孙梅自然没有拒绝，她早就不想吃挂面了。
二人没走远，找了家店里头有炉子的小炒店。
可周建国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二人看着桌上的几毛钱陷入了沉默，最终还是周建国不得不先开口。
“……梅梅，我的钱都给了叶又青了，你知道这是厂里要求的。今天我也忘记找厂里预支工资了，现在身上只剩下这么点。”
孙梅心说，只剩下这么点你还提出下馆子？
脸上却体贴地笑了笑，从自己兜里拼拼凑凑掏出几块钱。
“我来吧，建国哥，我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些钱。不过……也只有这么多了。”
周建国一脸感动，连连点头。
“还是梅梅心疼我，你放心，夫妻一体，等明天机器修好了，我就先去预支两个月的工资。以后升职发了奖金，我带你去江城大饭店吃好的！”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就急匆匆往车间赶。
孙梅跟他说杰克今天过来，他生怕错过了时间。
每次都是靠着孙梅跟这个男同学联系，这点让他觉得挺不妥，尤其是如今孙梅已经嫁给他了。
他得跟杰克好好聊一聊，打好关系。
等以后生产线维修，或者扩大生产的时候，还需要对方呢。
周建国志得意满地进了车间，在趴窝的机器旁边站定，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心里已经预想到了未来。
那时候，厂里全都替换成他介绍来的生产线，维护和生产都被他牢牢握在手上，这厂里他才是实际上的掌权人了。
等到那天，厂长还能跟他吆五喝六？
“周工、周工！”车间里的小刘拍他，“厂长……”
沉浸在未来幻想中的周建国一时没回过神来：“厂长咋了！”
“咳，厂长不咋，厂长就是来看看！”
说话的人正是李厂长。
周建国回过神，扭头一看，李厂长和赵副厂长都来了，身后还跟着董川。
周建国连忙赔上笑脸：“我是说厂长咋来了，快坐下，我给您泡杯茶？还是爱喝绿茶？”
李厂长有段时间跟周建国走的很近，可以说是刻意在培养他。
那时候他可常常跟厂长一起去食堂吃饭，也承包了给厂长泡茶的活。
可自从他和孙梅的传言愈演愈烈，厂长就对他疏远了许多，尤其是这两天，可以说是冷脸相待。
今天也一样，李厂长往机器面前一站，摆摆手没有接他的示好，甚至没有寒暄，直接问：“周工，马上过年了，这机器到底年前能不能修好？”
过去厂长叫他“建国”，如今也只叫他“周工”。
可周建国并不急，他知道只要生产线运转起来，实打实的产量可以帮他说话。
“厂长，您放心。”周建国挺了挺胸膛，“今天之内，维修师傅就能过来，保证让它转起来。”
赵副厂长啧了一下：“咱们这儿天天等别人来维修，哪儿等得起？就不能自己修吗？”
周建国点头：“是，我也这么想，今天维修人员来了之后，我会跟他深度探讨这个问题，争取把维修的流程尽快学习下来。”
他的态度不错，李厂长点点头，他之所以愿意培养周建国，确实是觉得他的工作状态很好。
不过这次李厂长没有直接肯定周建国，而是扭头看了看董川。
“老董，你之前发现的问题，也跟周工说一下，回头让他问问那个维修的师傅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川示意众人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机器底部的铭牌。
“这里是最明显的，大家可以过来看一下。”
“这牌子上头的螺丝孔有新旧两组痕迹，喷漆的颜色跟原厂标准色号对不上，像是贴的牌。”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关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建国，我昨天跟厂长提过一次。我高度怀疑这条生产线是贴牌造假。”
周建国刚准备开口，又被董川打断，“不仅如此，我看了三个核心部件，里头至少有两套不同型号的旧零件硬凑在一起，拆东墙补西墙。这套东西就算今天转起来了，用不了一个月还会出问题。”
第164章 开除
董川分析的有条有理，可周建国听见这些话第一反应是生气。
董川凭什么评价他拉来的生产线？
“董师傅，你这话就不对了。”
周建国往前迈了一步，“这机器是意大利技术，你看着不一样，不代表它有问题。进口设备科的事，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的分寸。”赵副厂长脾气冲，他早看不惯周建国了，“上次你说修好了，结果不到一个月就趴窝。这次你说今天能修好，要是修不好呢？”
周建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是大学生，在厂里头什么时候也没被这样训斥过。
“必须修好，我保证！”他转过头来正对着李厂长，“要是修不好，我周建国主动放弃进口设备科的管理权。”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厂长微微一怔，转头看赵副厂长。
赵副厂长抱着手臂，嘴角往下拉了拉，没有说话。
周建国觉得这些人的反应没达到自己的预期。
以前他每次拍胸脯保证，厂长都会表达一番对他的信任，可这次却没有。
他必须再加一把火。
“厂长，我可以立军令状。”
“军令状就不用立了。”赵副厂长先于李厂长开了口。
“行了，周工，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上次你还说生产线一个月内产能翻番呢。什么军不军令状的，等机器修好了，我们再说。”
周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闭起嘴不再说话。
真是没有眼光的东西。
周建国心中暗骂。
他们看不懂自己的能力和才华，竟然倚重董川这种没有文化的老古董，怪不得厂里没有起色。
他更是觉得董川这人说话不把门。
一个中专毕业的，竟然妄想看懂进口设备？
就连他作为大学毕业生，也不敢对进口技术说三道四的。
等着吧，等杰克来了，分分钟修好机器，让进口设备展现出属于自己的生产力，你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个都得讨好我。
现在给我难堪，到时候你们也别想我轻易饶过你们。
他正想着，车间门口突然有人喊。
“周工在不在？有你的信。”
周建国不耐烦摆摆手，让小刘去取。
“周工！”
“忙着呢，信先放着，我们先把机器……”
小刘指着信封打断：“这信上头写的是英文，要不你还是看看吧。”
英文？
周建国一喜，连忙接过信。
果然信上写着潦草的英文Jack。
他笑着转过身来，把信封举过头顶冲所有人晃了晃，晃得信封哗哗响。
“看吧，看到了没有？留学生做事情就是严谨，人还没到，先托人送了封信来。这就叫专业，这就是进口设备供应商的信誉。要是董工也懂点英文，就不会闹出这么多笑话了。”
李厂长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刚想开口，却被赵副厂长拉了一下，又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