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把整盘烤肉吃干净，忽然天就亮了。
刚才还四下无人的街道重新热闹起来。
四周熙熙攘攘，人们推着自行车左右穿行，这景象看着不像是清晨，倒像是厂里刚下班的样子。
时间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叶又青刚进来这方小世界的时候。
第二次的循环开始了……
叶又青回头看向郑家烤肉，果然，就像昨天一样生意火爆，就连客人坐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刚才还拿在手里的碟子，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了。
叶又青调整呼吸，重新走进店里。
只不过这一次，她准备来打破这场循环。
郑秀秀像昨天一样热情地迎了上来：“欢迎光临！”
她像是不认识叶又青，依然把她引到昨天那张靠窗的小桌上。
“同志，面生啊，你不是厂里头的？”
叶又青这次应对得熟练多了：“刚分来的，你没见过我正常。”
“哦，咱厂新来的啊！你先看看想吃啥，想好了叫我就成。”
郑秀秀笑着补充道，“我们家烤肉分两档。羊肉的贵一点，还有鸡肉的便宜合算，味道也不差。”
叶又青一愣，扭头看向价目表。
合着昨天她才跟郑秀秀提过可以用鸡肉压缩成本，这姐姐今天就安排上了。
当真是风风火火，速度够快，行动力真强。
叶又青这次没犹豫：“那给我上一盘鸡肉的吧。”
反正吃都吃过了，她这次打算尝尝鸡肉是什么味儿。
郑秀秀动作很快，不多时便切了一盘端上来。
烤鸡肉码在搪瓷盘里，外层烤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泛着一层晶亮的油光。
肉片切得刚合适入口，断面上还能看见细密的纹理，油脂从纹理间渗出来，亮晶晶的格外诱人，旁边照例配着青菜和孜然蘸料。
叶又青夹了一块鸡肉进嘴。
鸡皮烤得焦香，鸡肉嫩滑多汁，香料的味道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嗯，真香，一股奥尔良味……
当真有几分后来街头土耳其烤肉的味道。
她吃得正香，郑强三兄妹放学了。
店里的客人们照例又是一通夸奖。
也许是因为今天叶又青点过了餐，郑骄没有专门关注她。
叶又青只能主动举手招了招，这次过来的人是郑强。
“姐，有啥事儿？”
小世界里的郑强说话好听多了，没现实中那种浑不吝的感觉，跟个三好学生似的。
叶又青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这店里，只有你们三兄妹和你妈妈吗？”
郑强懵懵懂懂地点头：“嗯，不然呢？”
“你们爸爸去哪儿了？”
郑强突然愣住了，安静了片刻，才瓮声瓮气道：“我们没有爸爸。”
叶又青心中叹了口气，果然，跟她猜的一样。
这样完美的一场梦里，有捧场的顾客，有听话懂事的孩子，有笑容满面的自己。
唯独缺失了那个本该在家庭里存在的丈夫。
既然是完美的梦，那么不存在的丈夫，一定是个不合格的丈夫。
郑秀秀恨不得自己没有这个丈夫。
叶又青不是个喜欢戳人痛处的人，可事到如今，她想出去，就得帮郑秀秀撕开这条鲜血淋漓的伤口。
“怎么会没有爸爸？“她像个窥探者一样不知进退地追问，“每个人都有爸爸呀……你再想想，你爸爸呢？”
郑强个子已经很高大了，可动作还像个孩子一样，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摇头。
“你闭嘴！没有就是没有！”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郑秀秀的注意，她慌慌忙忙赶过来，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
她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爽朗笑容之外的表情。
那是对孩子的担忧，可担忧里又掺着一丝悲伤和愧疚。
等她抬起头瞪着叶又青的时候，却像一只护崽的老虎。
“你这个同志是不是有病？瞎说什么呢，闲的没事吓唬孩子干什么！”
郑秀秀看起来十分强势，叶又青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继续说着刻薄的话：“你三个孩子都这么大了，你男人从不来店里帮忙，也不管孩子？”
郑秀秀怔在当场。
她大概是刻意让自己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他……他……他……咔咔咔！”
郑秀秀卡住了，像一台机器被卡住了齿轮，她的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整个场景跟着郑秀秀一起崩溃，像是被划伤的光盘影像，出现奇怪的卡顿和光斑。
郑秀秀猛地缓了过来，她双手捂住脑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我男人呢？我丈夫呢？他是谁？我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郑强连忙搂住母亲，试图阻拦她伤害自己。
“妈妈，你别怕！不需要爸爸，家里有我和勇子就够了！”
郑勇也冲了过来，站在一旁拼命点头，说出来的话却是结结巴巴的：“我、我和哥，都、都长大了！”
郑骄抱住郑秀秀：“妈妈，我不要爸爸，我不哭了，你也别哭。”
郑秀秀停下撕扯头发的手，已经满脸是泪，她颤抖着伸手揽住自己的三个孩子。
“孩子们……我的孩子们……妈妈对不起你们……”
整个空间不稳，如同地震一样震动，地面崩裂开来，一个空旷而悲怆的声音从空间之外传来，一遍一遍不停悲呼。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
“我的孩子们啊，你们该怎么办……都是妈妈不好，都是妈妈……”
郑秀秀紧紧搂住她的孩子，郑家三兄妹的面目先是模糊，后又清晰起来。
没有了奇怪的美化滤镜，所有人都变回了他们本身的模样。
天地碎裂，叶又青开始往下坠落。
一股深入骨髓的情绪，顺着坠落的失重感，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身体里。
是愧疚。
强烈的亏欠感和牵挂，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湿布，沉甸甸地裹住了她的心口。
叶又青不懂了。
郑秀秀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愧疚？她做了什么？
第235章 孩子的爱
按照叶又青的想法，如果郑秀秀的丈夫不中用，她可以选择离婚。
可离婚又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愧疚？
难道是在那个年代离婚格外少见，以至于郑秀秀离婚之后，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有保住婚姻，才让三个孩子没了父亲？
这种心态倒也常见，常有离异的父母对孩子感到愧疚。
饶是叶又青，在和周建国离婚的时候，也是三番五次确认甜甜的心意。
之前的空间完全崩裂碎掉后，叶又青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光线不好的屋子里。
这里似乎是个仓库。
摆了两个木架子，木架上堆放着一袋袋调味料，还有几个菜筐，大门上方搭着长长的吊铺，杂七杂八塞着木箱和旧铺盖。
吊铺旁边搭了个梯子，方便拿取高处的东西。
整个屋子都很昏沉，只在屋子的正中央用电线吊着一颗灯光昏黄的电灯泡。
灯泡正下面摆着几张小桌子，上面摊着作业本和试卷。
看来平常郑家三个兄妹就是挤在这里写作业的。
叶又青凑近了些。
小桌上的试卷暴露了郑强郑勇两兄弟的真实成绩，作业本和卷子上都是红叉连片。
倒是郑骄的字整齐漂亮，试卷从几本书下露出一个角，竟然是满分。
这倒和叶又青对郑家兄妹三人的印象没什么差别。
叶又青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整个身体乏力得厉害。
这个空间有问题？
叶又青此时才意识到，进入这里之后，她身上不断运转循行的灵力不知何时竟然停了下来。
想再次催动九转金丹诀，丹田处空空一片，毫无反应。
奇怪……
叶又青低下头，这才发现了异样。
她身上穿着的变成了一套国防绿的军便服，脚上踩的也是一双绿胶鞋。
不光衣服变了，她的身材也不同了，肚子不自然地突起了一块……
叶又青抬手，发现这双手厚大粗糙，长满了茧子，也不是她的手。
小桌上就有镜子，可叶又青力不从心，心里头想着去拿镜子，身子却像是有自己的主意，去木架那边整理了一番上头的蒜头和青菜。
等身体自己走到小桌边坐下，拿起了桌面上的小镜子，叶又青清清楚楚看见镜子里映出的是郑秀秀的脸。
此时的郑秀秀，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笑容爽朗的健康壮实大姐。
她的脸色格外蜡黄，皱纹爬满了脸庞，整个人消瘦得厉害，看起来格外疲倦。
叶又青细细看了镜子一会儿，发现镜中人的眼白都是黄的。
浑浊的黄，正常人的眼白不会是这个颜色，这是得了肝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