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您家的猪肉做出来的包子，味道就是不一样。”
老骆愣了好一会儿，表情慢慢松开了。
“终于有个识货的。”
他直起后背，就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个听众。
“不是我老骆吹。现在外头有些卖的能叫猪肉？”
“三个月出栏，关在铁笼子里头，灌饲料吃。”
“我的猪都是散养的，自己野地里刨食，吃新鲜的草根野菜。晚上回来再喂一顿好的，玉米麸子拌红薯藤。”
“那猪满山撒欢，个个膘肥体壮，肉质紧实，一点腥臊味都没有！”
他本来说的激动，可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
“可惜现在不行了。别说散养了，连圈养政府也不让。”
叶又青顺势劝道。
“骆叔，我听说政府安排你们搬到城乡结合部是不是？”
“我认识那边一个养鸡的林叔，他家的鸡就是在山头散养的。那儿养鸡没人管，养猪应该也没问题。”
骆家美赶紧帮腔。
“爸！这不是正好，政府在那边给咱安置了房子，地方也大。咱搬过去，养猪的问题不就解决了？”
“至于这房子，可以租给叶姐嘛。给她你总该放心。”
叶又青也跟着点头。
“骆叔，实不相瞒，我确实很喜欢这房子。您要是还没考虑好卖不卖，先租给我也行。”
老骆背对着她们，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
“小叶同志。我跟你接触不多，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也是个识货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
“实话同你说了吧。当初砌这房子的时候，孩他妈还在。”
“这每一砖每一瓦，都是她设计的。我总是觉得，把家卖给别人，就像是一种背叛。”
他说不下去了。
眼眶红了，别过头去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骆家美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也红了。
这话她爹从来没跟她说过。
“但是。”老骆转回头来，“我现在想通了。为了这几间房子，让孩他妈在底下看见我们一家人闹成这样，她才真会骂我。”
“之前，你帮我们家解了心结，这房子交给你，孩他妈应该放心。”
第85章 缺不缺人？
叶又青放轻了声音。
“骆叔，这房子先租给我就行，什么时候您想回来住了，随时收回去。”
“我以后长期跟您订猪肉，常来常往的，这儿永远是您的家。”
老骆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柿子树，枝头上最后几颗红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被午后的太阳照得透亮。
“算了。这儿现在跟城里一样，我住不惯。我还是去乡下，田间地头的，我也舒坦，猪也舒坦。”
他顿了一下，又转过身来，眼神里带着期盼：“哎，叶老板，你说的那个地方，真有山头能散养？”
叶又青从口袋里掏出记账本，撕了张纸，把林德海的姓名和住址工工整整写下来，递给老骆。
“就是这个地址。我回头先跟林叔打个招呼，您到时候直接去找他，去山上看看就知道了。”
老骆接过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地折好了放进上衣口袋里。
“好！好！好！叶老板，我去看看环境，如果能给我的猪多一些活动空间，我立马搬！”
他开心极了，叶又青见过他三次，从没见过老骆如此开心。
“你不是要订猪吗？来，我给你选头好的！”
老骆亲自挑了头最壮实的大花猪，在院子里就地宰了。
他叫了骆家宝出来，父子俩手脚利索，放血褪毛剔骨分割，一气呵成。
听说叶又青做包子用肉馅，二话不说把肉绞成了馅。
骆家宝骑上三轮，专门将肉给叶又青送去店里头。
可一进店里头，叶又青就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林叔，您过来送今天的鸡蛋了？”
林德海站在门口，身边带着年轻男孩。
是个瘦削黝黑的少年，看着跟骆家宝差不多大，但气质全然不同。
他一头短发硬硬地支棱着，嘴唇紧抿，不苟言笑，一双眼直直盯着地面，谁也不看。
他站立的姿势有些僵，重心全压在左腿上，右手拄着一根旧拐杖。
叶又青不动声色观察一番，笑着招呼两人进来，给骆家宝和林德海互相介绍。
“林叔，这位是骆叔的儿子骆家宝，他们家养猪的，过阵子也要搬到城乡结合部那边去，你们以后说不定是邻居呢。”
骆家宝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一脸笑打招呼。
“林叔好！我叫骆家宝，回头我跟我爸一起过去那边看看，到时候还得麻烦您给指指路。”
林德海连忙点头说好。
骆家宝又转向旁边的同龄人，笑着伸出手去：“你好，我叫骆家宝，你叫啥？”
少年看了他一眼，冷冷吐出三个字：“林晓光。”
骆家宝的手在半空中晾了两秒，他倒也不尴尬，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还是笑嘻嘻的。
“那以后多关照哈。”
林晓光没接话。
林德海连忙帮着应承：“好啊好啊，你们看着差不多大，以后啊一起玩。”
他说着，从背篓里往外掏东西。
是几只鸡，都杀好了，拔干净了毛。
“叶老板，恭喜你开店，祝你生意兴隆啊。”
“好东西我也没有，给您提几只鸡。小公鸡烧着吃，肉可嫩了，老母鸡拿来炖汤，香得很。”
叶又青看着林德海。
老林是个实在人，每次送鸡蛋都挑最大最新鲜的，从来不短斤少两。
他今天这阵仗，明显不只是来贺开业的。
“林叔，您有话直说就是，不然这礼，我可不敢收。”
林德海搓了搓手，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
“叶老板，我这儿子腿瘸了，干不了重活。”
“他最近闹着出去打工，问他想干啥他也不说。我是想着……叶老板你这儿生意好，不知道缺不缺人？”
他又赶紧补充，语气愈发低了下去。
“就是想让娃学学厨，一开始帮工不给工钱都行。管口饭吃就行。”
叶又青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向林晓光。
林晓光一言不发，硬挺挺站着。
叶又青记得她第一次去林德海家买鸡蛋的时候，隔壁摊子的老板跟她嚼过舌根，说林晓光的腿是“调戏妇女被人打断的”。
她当时没有追问，也没有当真。
菜市场里的闲话，多是假的。
但如果她要招人，就必须搞清楚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晓光，”叶又青的声音温和，但直接，“我跟你爸也算是生意上合作了挺久，你来我这儿当然可以。但是你得告诉我，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林晓光的肩膀微微绷紧了，没出声。
气氛有些凝滞。
林德海急得额头上沁出了汗，伸手去扯儿子的袖子。
“晓光，你就说了吧。你不说，人家叶老板怎么信你？”
林晓光甩开父亲的手，语气僵硬。
“我没做坏事。”
“那你倒是说啊！到底怎么回事？”老林的嗓门都哑了。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瘸腿，只重复了一句：“我没做坏事。”
“林叔，”叶又青对林德海说，“孩子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
“但我也是开门做生意的，冒不起风险。您回去再劝劝他，什么时候咱把来龙去脉搞清楚了，您随时带他过来。”
林德海的眼眶有些泛红，只能连连点头。
他声音低低着，反复强调自己的孩子不是坏人，拉着林晓光走了。
林德海推着板车走在前头，少年一瘸一拐地跟在父亲身后。
出了店门没走多远，林德海忍不住念叨起来。
“晓光，你到底在想啥？”
“叶老板人好，手艺好，你要是能跟着她学点手艺，往后能养活自己，爹就放心了。”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心里要是有事，你就跟爹说说好不好？”
“爹……”
林晓光顿了一下，别过头去，不看父亲的脸。
“你回去吧。”
“你！”
“我不需要你管。”
林晓光的语气忽然变得生硬。
“你养鸡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你自己过日子。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来管我。”
林德海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站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推着板车一步步往前走，腰背弓得像个虾米一般。
林晓光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忽然弯下腰，对着父亲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