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一个脸上满是疤的少女开了口,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三个月前,我们听官兵说有好心人给我们送来了粮食和棉衣……”
“可最后只拿到半袋发霉的糙米,连件能蔽体的衣服都没有。”
殷慎渊的瞳孔骤然紧缩,袖中的手死死攥成拳头。
他想起先前他亲自批复的那道赈灾旨意,足足三十车的物资,到底都去了哪里?
“那你们没去官府告状?”
苏妙鱼声音发颤,将怀中最后一块糕点塞进一个幼童手里。
少女突然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与嘲讽:“去了,被打得半死扔了出来。他们说……”
少女的目光扫过两人,“说这是皇帝陛下的旨意,让我们这些没人要的野种自生自灭。”
粮仓内死寂一片。
第333章 装好人
殷慎渊沉下了眼,玄色衣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
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得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容扭曲而狰狞。
苏妙鱼有些担心的看了他一眼。
“不可能……”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朕从未下过这样的旨意……”
苏妙鱼抿了抿唇,轻轻握住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我知道,这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角落里的少女却突然冷笑出声:“作梗?整个丰安城,谁敢在皇帝陛下的旨意上作梗?除非……”
她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殷慎渊,“除非这根本就是你们这些上位者的把戏!”
眼前这两个人身着华贵,明眼人就能看出他们不是一般人,可她却不明白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欣赏自己的手笔,还是单纯过来看一场戏?
苏妙鱼皱了皱眉,这个女孩子说话实在难听,她想呵斥,可是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毕竟一直以来受苦的确是他们,心里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但是她还是担心殷慎渊多想,毕竟他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她也是看在眼里的,被自己的子民这么说,心里肯定很难受
殷慎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在触及苏妙鱼掌心温度时稍稍放松。
他抬眼望向角落里的少女,眼底翻涌的怒焰渐渐化作沉痛:“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梗着脖子别开脸,发间干枯的草屑随着动作簌簌掉落:“问这个做什么?想抓我去蹲大牢?”
“我叫苏妙鱼,他是……”苏妙鱼刚要开口,殷慎渊抬手止住了她。
他褪下外袍披在身旁瑟瑟发抖的幼童身上,玄色衣料几乎将孩子整个人裹住:“就当我是个路过的富商。
你方才说去官府告状被打,是哪个衙门的人动的手?”
少女狐疑地盯着他腰间若隐若现的龙纹玉佩,突然抓起地上的碎瓦片抵在喉间:“别以为穿得人模狗样就能过来装好人!我不相信你们!三个月前也是这么一群人,说要带我们去住新房子,结果……”
她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布满鞭痕的肩膀,“结果把我们关进黑屋子,逼我们去窑子里接客!”
粮仓内几个大些的孩子突然发出压抑的呜咽,苏妙鱼感觉殷慎渊的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
其实别说他了,就连苏妙鱼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些日子,丰安明面上是变得越来越好了,甚至让他们有了一种,丰安的全部百姓已经都过上了幸福生活的错觉。
可是今天,看到这座城里的肮脏的角落,看到这些甚至不敢用正眼看人的孩子,苏妙鱼才猛然发觉,原来她们一直处于这座城的高层阶级,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位于底层的人。
“我发誓,七日内必给你们一个交代。”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转身对苏妙鱼道,“把所有孩子都带回皇宫,就安置在长乐宫。”
苏妙鱼点了点头:“好……到时候统一询问过他们的意见之后,再进行传送。”
殷慎渊转身时,玄色衣袍扫过墙角的碎陶罐,发出刺耳声响。
他伸手招来暗卫,附在其耳边低语片刻,那暗卫领命后化作黑影消失在门外。
粮仓外,原本寂静的街道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侍卫将此地团团围住。
“你们要干什么?!”少女举着瓦片的手剧烈颤抖,警惕地后退半步。
“带你们去干净的地方。”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他冷硬如刀削的侧脸,“若不信我,大可趁乱逃走——但带着襁褓里的孩子,你们能在流民窟活过今晚么?”
角落里蜷缩的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小的女童突然伸出沾满污泥的小手,怯生生拽住殷慎渊的衣摆。
这细微的动作让他紧绷的下颌线骤然柔和,弯腰将孩子抱在怀中时,锦袍擦过她结痂的膝盖,惊得女童“哇”地哭出声。
“莫怕,莫怕。”殷慎渊罕见地露出无措神色,笨拙地用袖口擦拭她的眼泪,发间玉冠流苏随着动作轻晃。
苏妙鱼见状上前接过孩子,从怀中掏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细细擦去女童脸上的污垢。
“这么小的孩子,若是在现代,肯定是一家人护在手心里的宝贝。”她叹了一口气,“真是造孽,也不知道城里这样的地方还有多少。”
安排这些侍卫将孩子们都带进宫之后,殷慎渊才猛然松了一口气。
苏妙鱼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轻轻的抱了他一下。
殷慎渊身形猛的僵住,而后抬了抬眼。
“这不怪你,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苏妙鱼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而且我们发现的及时,如果再晚几天,这些孩子恐怕都已经……”
她顿了顿:“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了,所以无论是那些贪官污吏,还是为官不仁的衙役,我们都可以开始着手整顿了。”
殷慎渊的耳尖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泛起薄红,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炮仗般僵在原地。
他的双手悬在苏妙鱼身后,想要回抱又不敢,最后只能攥紧了衣摆:“好……只是,你怎么……”
苏妙鱼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声,忍不住笑出声,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畔:“怎么,抱一下就不乐意啦?我是想要安慰你嘛。你刚才哄孩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她故意将下巴重重往他肩头压了压,换来对方一声闷哼。
“我那是……”殷慎渊喉结滚动,“好了,我已经好了,你可以起来了。”
苏妙鱼在心里偷笑,这个木头平时看起来一副严肃的不行的模样,但其实稍微逗一逗,他就会有很大的反应,特别好玩。
“好啦,你今天晚上先整理一下那些贪官污吏的名单,我陪你,等到明天直接开始处理,怎么样?”
殷慎渊理了理衣裳,又恢复了那正经的模样:“好。”
夜色渐深,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殷慎渊正襟危坐在案前,握着狼毫的手却有些发颤——倒不是因为批奏折,而是身旁苏妙鱼凑得太近,发间的茉莉香混着她翻动卷宗时带起的风,扰得他心神不宁。
第334章 又不是洪水猛兽
“你看,这个京兆尹的收支明细,短短三个月绸缎铺子就开了三家。”
苏妙鱼啧啧摇头,当贪官还是太挣钱了。
“先从地方入手。”殷慎渊将一沓账本重重拍在案上,素白指尖划过泛黄纸页,“光是这三个月,各州县虚报的流民安置款就够建十座粮仓。”
玄色衣袖扫过砚台,墨汁飞溅在“天下太平”的匾额上,像是一记无情的嘲讽。
他转身时,发间玉冠流苏剧烈晃动,“明日早朝,朕要他们血债血偿!”
苏妙鱼望着他紧绷的脊背,上前半步,温热的掌心贴上他冰凉的手背:“别冲动。这些蛀虫盘根错节,贸然动手恐生变故。”
按照她看的那些权谋小说的经验来看,想要彻底拔除这些蛀虫,要一点一点来。
“还有那些孩子,我明天去问问他们,有人想去另一个世界的,就把他们送过去,不晓得那些就送到学堂去。”
苏妙鱼叹了口气,没办法,实在是没有地方安置他们了。
殷慎渊深吸一口气:“现在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睡吧,等到明早起来在安排他们的事。”
苏妙鱼透过窗子往外看了一眼,现在估计已经是后半夜了,的确是该睡了,只不过……
“凤鸾殿离这里太远了,不如我干脆在你的寝殿里凑合一宿吧。”她歪着头看殷慎渊,“反正就在这里隔壁,左右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殷慎渊喉结上下滚动,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这不合规矩吧?我稍后让他送你回去,你……”
苏妙鱼狡黠地眨眨眼:“难道要我摸黑走回去,万一撞见刺客怎么办?就算有人护送,哪里有我直接在这里睡下来的方便安全?”
御书房内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也罢。”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抬手将案头密报整齐摞起,玄色衣袍下的脊背却绷得笔直,“西侧耳房常年备着被褥,让宫女引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