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庭洲面容铁青,俊眉紧蹙,苍白的嘴唇生生被咬出血色,一滴鲜血顺着喉管流进了胃中。
他扶住手杖的左手隐隐作颤,口吻听起来却与平时无异:“没事了,都没事了。”
说罢,又抬起右手抚摸着她的背脊,温声安慰道:“小蕊,是斯韫救了你。”
蔺庭洲耳畔嗡嗡作响,仍克制住内心深处的翻涌,抬眸与周斯韫直视:“你该同他……讲一声谢谢。”
这句话的语气酸涩无比,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哀伤与无奈,既是在对苏蕊说,也是蔺庭洲在告诫那个自卑怯懦、且无能的自己。
苏蕊的肩颈抖了抖,怔愣间从蔺庭洲怀里起开,转眸看向另一个男人。
六月,新喀里多尼亚的阳光很烈。
这番折腾下来,周斯韫身上潮湿的衣衫已然干了个七七八八,只余发梢上残留着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湿意。
但周斯韫却蓦然觉得很冷很冷,同时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占有感从心底腾起。
他下巴微微垂压,深邃的眉骨顺势在眼前投落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眸底晦暗难明的情绪。
垂落在身侧的拳头紧握,过了几秒才松懈。
“这是说什么话。”周斯韫不动声色地将手抄进裤兜,走近了几步,毒舌般黏腻湿稠的目光落在少女小臂。
那处正赫然搭着蔺庭洲的手。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言谢。”
理清来龙去脉后,苏蕊自知理亏,低声嗫嚅道:“对不起……”
周斯韫置若罔闻,没应声,擦肩而过时却冷不丁撞向了蔺庭洲的肩膀,那只搭在少女小臂处的手掌自然而然也垂落下来。
*
回到酒店套房内,周斯韫拉上了房间内的所有窗帘,将落地窗外的靓丽海景统统隔绝在外。
他兀自躺坐在客厅内的沙发,身旁茶几上摆着一杯倒满了的威士忌。
从进房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一个小时,周斯韫身上还穿着那件墨染衬衫,衣服湿透了又被晒干,腥咸的海水味道残留在上面。
难闻得很。
偏偏周斯韫像个没事人一样,向来对气味要求严苛的他,此刻仿佛失去了嗅觉,莫名贪恋起酒精带给大脑的冲击感。
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空荡荡的玻璃酒瓶横倒在茶几上,继而顺着光滑的边沿掉落在地毯,发出一声闷响,这才作罢。
紧接着门铃被按响,手机发出连绵不绝的震动。
“周总,是我。”Mark的嗓音从外放喇叭里传出,“我在您门外,有些加急的文件需要您过目签字,不知您现在是否有空?”
“进。”
“好的。”Mark站在门外,得到允许后掏出房卡,刷开了门。
周斯韫此趟出行,本就是强行抽空过来的,香港乃至京北那边都搁置了不少需要处理的文件。
所以提前把房卡也给了助理Mark一份,方便下属进出辅助自己办公。
除却那些原因,毕竟也没有boss给员工亲自开门的道理。
绕过长长的走廊,Mark从玄关处走到客厅,看见老板怏怏不乐的模样,不禁在心里暗骂自己又挑错了时机。
“呃,周总。”Mark犹犹豫豫地挠了挠头,站在沙发旁宛若偻??般无助,“您是不是喝醉了?那我等您休息好,我再过来?”
周斯韫起身坐直,转而将空了的酒杯放回茶几,“我很清醒。”
男人眉目间满是阴翳,嗓音是被酒精染过的沙哑:“难道你觉得我不清醒么?”
“不不不。”Mark连忙摆手。
他哪敢质疑boss的精神状态,战战兢兢地点亮平板屏幕,划开界面递了过去。
“这是合同的电子版本,您过目没问题后,在此处签字就好。”
周斯韫接过平板和电容笔,指尖一页页滑动翻阅,呼吸声愈发沉寂。
他一点文字都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只剩刚才苏蕊抱紧蔺庭洲诉说衷肠的画面。
倏尔,周斯韫觉得头疼欲裂,便把平板随手搁置在一旁,随即烦闷地抓了抓发丝,还是未能缓解一点点痛楚。
男人陡然握紧那只空酒杯狠狠地往地面摔过去,心中的愤意终于得此发泄。
“不对!不对!统统不对!”
第49章
地毯上满是纷飞的玻璃碎片, 在昏暗的落地灯旁映射出诡异可怖的光芒。
Mark入职数载,从未见过boss如此失态的样子,从男人抬手将酒杯掷向地面的瞬间, 他生生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抬眼望去, 只见周斯韫弓着腰, 双臂毫无气力地耷拉在膝前, 呼吸急促像是痛苦万分, 连带着脖颈间暴起根根分明的青筋,额前也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
Mark偏头看了眼墙上的温控面板,显示当前的室内温度是十八度。
“周总……你还好么?用不用我为你叫医生过来看看?”Mark站在风口处, 一时间被冻得直打颤, 胳膊肘上浮现细密的鸡皮疙瘩, “或者, 我能做些什么帮到您?”
他可是秘书办里的人精, 联想到之前看见的那几次为数不多的画面, 很快便猜想出了前因后果。当然,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他还没傻到戳破这层窗户纸的地步。
好半晌后, Mark仍未得到老板的回应,只得颤颤巍巍地走近沙发, 捏起平板一角放回公文包中, 试探着又喊了声:“周总?”
周斯韫抬起指腹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 然而脑中的记忆依旧挥之不去。
突如其来的崩溃, 触发了男人敏锐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板止痛药, 抠出一片含在口中,此时Mark极有眼色地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男人顺势就着药服了下去。
“拿过来。”周斯韫往后靠了靠, 单臂搭在沙发边沿,另一只手不耐地敲了敲膝盖骨。
Mark瞧他面色稍霁,心绪顿时平复下来,又将平板递了过去,不禁隐隐暗叹道:不愧是boss,此等情绪调控能力真是让人佩服。
止痛药起效很快,须臾间,周斯韫的思绪变得清明许多,同刚才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利落拾起电容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哐当”一声,平板被扔在了玻璃茶几上。
周斯韫轻拧眉心,道:“帮我订一张明天回京北的机票。”
“是,我马上去订。”
Mark点头如捣蒜,终于完成任务可以走了,不由得吁了口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随即接回平板后,毕恭毕敬地朝男人鞠了个躬,便火速离开了现场。
房内又剩下了周斯韫一人,他斜躺在长条沙发上,掀起眼皮仰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兀自愣神。
刚刚自己又失控了,这是第几次了呢?
手机震动声再次响起,周斯韫划开屏幕接听,没出声静等着对面先开口。
“斯韫,是我。”蔺庭洲嗓音沉沉,“今天的事……还是要谢谢你。”
“方才不是已经说了是举手之劳了么?况且你也道过谢了。”周斯韫语速很快,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电话挂断,“没什么事我就先休息了,明天公司有些事,我定了最早一班的航班回去。”
一秒两秒三秒,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久到他以为蔺庭洲先行挂断了,这才又看了眼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没错。
“晚上……你有空来别墅一趟么?我有点事想当面同你说。”
周斯韫眸光暗了几分,握住手机的指节紧了紧,佯装轻松地应道:“好啊。”
挂断电话,男人阖上双目,回想起自己“亲吻”苏蕊之前,蔺庭洲望向他的那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怯懦、无助中又仿若暗藏着微不可察的悲怆。
*
苏蕊同蔺庭洲前一晚住在海边的水屋,由于少女实在担忧水蛇出没,蔺庭洲便遂了她的心愿,第二天改换到了岛内的独栋度假别墅。
此刻,主卧内的大床旁围绕了一群医疗人员,挨个给苏蕊检查诊治。
“蔺先生,苏小姐的身体状况暂无大碍。”领头的主治医生走近汇报道,“之前的急救步骤都十分专业,我想苏小姐只需好好休息一晚便无事了。”
“若有什么突发情况,您随时联系我们就好。”
蔺庭洲淡淡“嗯”了声,摆手示意一行人等退下。
对于管家同那位教练Nico的严重失职,他本想追究到底,奈何苏蕊心善,弄清事实后得知是Nico的女儿突发疾病,这才中途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苏蕊想着自己现在也没事,就劝说他算了,不要再过分苛责。
听到这话,蔺庭洲还能说什么,况且他此刻心思还想着别处,便暂且作罢了。
男人将空调温度调至了25度,踱步至她床前:“你好好休息,我有点公事还未处理完,下去用会儿电脑。”
“什么时候回来?”苏蕊靠在软枕前,低声问道。
自从回到别墅,她就隐隐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莫名有些不对劲,尤其蔺庭洲对自己的态度明显变得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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