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 您现在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用不用再为您安排一次更全面的身体检查?”一位头顶“地中海”发型, 看着就很权威的中年男医生走到床旁, 笑眯眯地开口问她。
苏蕊暗暗抠了下指甲,乖乖回道:“呃……没有了。”她弯了弯酸胀的胳膊,抿唇补充了句:“暂时不用了吧, 我觉得今天已经检查得很全面了。”
少女秀眉微蹙,不禁在心中腹诽:她只不过是得了次肺炎, 用不着搞这么大阵仗吧, 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浪费医疗资源?
但话又说回来了, 她所处的医院是蔺氏集团独资的高端私立医院——辉立医院, 这里所有的医护人员对待老板的未婚妻, 在态度方面自然会格外的恭敬有礼。
领头的那个男医生听到她的回复后,随即让助手展开手中的检查报告,温声朝蔺庭洲汇报:“蔺总, 从苏小姐的口述,以及这些客观的检测数据来看,她的肺炎已经完全恢复了。”
“至于您之前一直记挂的昏厥原因,其实不必太过担心。”男医生一边仔细翻阅着病案,一边耐心解释,“急性肺炎的患者在高热状态下,出现晕厥也是极有可能的。”
“加上您的回忆复述,当时把苏小姐送到当地医院后,进行的那些治疗也并无不妥。所以我觉得苏小姐的健康状况您可以完全放心了。”
“实在焦虑的话,一个月后可以再来辉立做一次全身检查。”
蔺庭洲拄着手杖行至一旁的沙发坐下,接过苏蕊的病案看了好半晌:“嗯,我知道了。”
他合上文件夹,起身同主任医师握手:“谢谢你了,齐大夫。”
说完,一行人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病房。
见外人离去,苏蕊一下子放松了许多,靠在软枕前,小声嘀咕道:“我就说没必要再来医院吧,还搞得你特地请了半天假过来陪我。”
蔺庭洲今晨本来有个很重要的会议,但他心心念念少女的健康状况,硬是给推迟改期了。
“奶奶和我说过,钱是永远也赚不完的。”男人坐回她的床畔,倒了杯温水递给她,“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那夜在泳池旁,少女高热晕厥的样子始终让蔺庭洲心有余悸。
苏蕊接过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明明水里什么也没放,却觉得甜滋滋的,像是加了蜜糖一样。
“现在你总该放心了吧。”她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衣袖,“那我下午是不是就可以出院了?”
蔺庭洲望向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不知是长途航班累着了,还是大病初愈的憔悴所致,无论哪点都让他无比心疼。
他思索片刻后,点点头:“好吧,那我让司机送你回家休息。”
“我想去花店。”苏蕊掀起眼皮,湿漉漉的眸子扑闪扑闪,“那么长时间没去看看了,我这个老板未免也太失职了。”
“而且我一个人呆在家里也怪闷的,花店里还有琴姐她们陪我聊聊天。”
蔺庭洲如往常那般,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蛋:“拗不过你,去吧。不过你病刚好,记得千万别干累活重活知道么?”
见他同意,少女唇角止不住上扬:“知道啦。”
*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蔺氏集团楼下。
苏蕊坐在后座,望着身旁的男人迟迟未下车,面露疑惑。
蔺庭洲垂眼盯着无名指上的铂金对戒,似是在出神。
司机先行下车,躬身拉开了车门,直到外面滔天的暑气涌进来冲散了车内的冰冷,他才若有所感地抬眸睨向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
手杖落地的瞬间,男人半条腿已然跨了出去,但不知为何又收回坐了进来。
蔺庭洲抬起手掌覆在了苏蕊腕间,唤了声“小蕊”。
“嗯?”她偏过头望着他分明有致的侧脸。
“你姐姐……以后的定期复诊就不要去明诚医院了吧。”蔺庭洲左手手心包住的那枚鸽血宝石迎在阳光下,瞬间折射出的光芒有些刺眼。
“在京北,明诚医院的肾内科固然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权威,但辉立也不差。”
“而且我已经联系了美国那边的Cleveland诊所,Dr. Smith在慢性肾病以及肾移植术后治疗方面,临床经验很丰富,他对我提出的薪酬也很满意,这个月底就会抵华,加入辉立的医疗团队。”
苏蕊神色怔怔,她不是傻子,明白蔺庭洲是想让自己离周斯韫远一点。
“喔……”她低眉垂眼,兀自盯向裙摆上的流苏,忍不住指尖勾弄着,“可以是可以,我回头就和姐姐说说,但为了姐姐的病,这样是不是太大费周章了些。”
苏蕊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明白Cleveland Clinic的含金量,但蔺庭洲耗费心力、重金从美国请来的专家一定很贵。
他终究还是介意了么,介意周斯韫那天在海滩旁对自己做出的亲密举动。
她以为那夜在岛上的医院病房内,两人把话说开后就会恢复到起初毫无间隙的模样。
只是那样……蔺庭洲都如此记怀,幸好自己学聪明了,没把在别墅看见周斯韫的事说出来。
耳边垂落一缕碎发,从侧面遮住了她的瞳光,“其实姐姐最近病况很稳定,在辉立疗养就够了。”
苏蕊莫名变得有些语无伦次:“或者去其他的公立医院也可以……但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就留在辉立,只是姐姐的病案资料不知道跨院容不容易调度?”
“慢性病好像有些麻烦?”少女眼神闪烁,慌乱之际敲了下自己的脑门,“哎我真是,和你唠叨这些做什么。”
“总之,谢谢你庭洲。”苏蕊蓦然转眸,如果有镜子,就能照出她现在的笑容有多牵强。
小姑娘手心攥紧,都是汗:“我……都听你的。”
蔺庭洲眸光微动,薄唇翕张反复,像是犹豫间斟酌着用词。
男人西裤兜中的手机响起震动,他摸出看了眼屏幕后,倏尔按住音量键挂断。
“不必多想,我都会让人安排好的。”蔺庭洲轻拍了下她手背,转而将她被风吹乱的秀发捋顺,“公司有事,我先走了,晚上回家再说。”
“你乖乖的,嗯?”
苏蕊不明所以,抬眼注视着男人的面孔,低声应了句“好”字。
她一直很乖,乖乖地爱上他,乖乖地陪着他。
所以,他们也会像那夜彼此承诺的那样,永永远远地在一起,对吧?
司机重新坐上驾驶座踩下油门,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飞速倒退,苏蕊的胸口起伏不定,耳边响起嘈杂的电流声。
她侧身而坐,抬手抚上洁净如新的玻璃,某种执念涌上心头,使得自己来回擦拭着窗沿,想要消去本就不存在的灰痕。
少女靠近了些,脸颊贴上那块冰冷的车窗玻璃,仍是未能浇灭脑中纷乱复杂的热意。
“一张纸弄皱了,展开了还会和原来一样么?”
苏蕊的嗓音很低,几近于喃喃自语。
“什么?”前排的司机听到她的碎碎念,握住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恭声问道,“苏小姐您刚说什么?我没怎么听清。”
“咱还去花店么?还是需要改道回蔺宅?”
苏蕊飘然的神思逐渐回笼,“没事,还是去花店,辛苦了崔叔。”
绿灯亮起,车子绕过了几个弯,没用多一会儿就停靠在「forever」门前。
苏蕊走进花店,琴姐第一个迎上来,关切地问:“小蕊你还好么?听说你度假的时候差点溺水了,还得了肺炎。”
“怎么这么快就等不及来花店了呢?”琴姐揽着苏蕊臂膀,搀扶她坐在店内二楼的沙发上,“这里有我还有小伙伴们看着呢,你只管放心。”
“就是你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完全恢复?肺炎是呼吸道疾病吧,店里这么多花粉会不会闻了对你不太好?”
苏蕊耳边的电流声慢慢褪去,替换成了琴姐亲和有加的唠叨声,她却丝毫不觉得吵闹,心里反而暖融融的。
突然让自己想起了已故多年的妈妈。
“琴姐,我都完全康复了。”少女牵过她的手握住,为了缓和紧张,故作揶揄的口吻道:“而且肺炎是感染导致的,又不是花粉过敏,怎么会有影响呢?”
琴姐闻言安心了不少,下一秒瞥见苏蕊嘴边的笑容又消失殆尽,神情很不对劲。
“怎么了,小蕊?”
苏蕊的手垂在膝前,指尖缠绕的一缕流苏蓦然被自己扯断:“没没什么,我有点渴了,去倒杯水来喝。”
话音落地,她便独自一人走向了不远处的岛台,倒了一杯冰水大口大口地饮着。
苏蕊只当是自己大病初愈,太过容易应激了,不然怎么会一提「过敏」两字,就想起了周斯韫呢。
下午,琴姐同她闲聊了片刻,便下了一楼忙干活了。
苏蕊一个人待在二楼,打开平板调出了档最近的热播剧,一集一集地打发时间。其实在家里也能做这些事,但她就是觉得店里至少有很多人陪着,比在冰冷孤寂的蔺宅要有人气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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